“关门!”
宁辞先撞上半扇门。老铁头扯开阿骨,推住另一边,弩箭砰地扎进木板,箭头透过来,停在宁辞袖边。
门合不拢,马奎一条腿还横在门槛上。宁辞蹲下扯走他腰上的钥匙,和老铁头将尸体拖进棚里。阿骨用好手捡起短棍,铁箍凹了一块,木芯没断;他把棍穿过门上的两个铁环,顶住断掉的木闩。
外面又推了一下,没推开。有人喊着去报赵屠,脚步声急急远了。
宁辞把钥匙塞进衣袋,回头看阿骨的右腕。肿起的地方泛红,手指还能动,碰一下却疼得阿骨直吸气。
“那只手先别使劲。”他拿旧布给阿骨裹住,“要是想骂疼,就骂马奎。”
“他又听不见。”
“我听得见。你别连我一块儿骂就行。”
阿骨抬眼看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把布头咬住,任他缠紧。宁辞朝门内侧那具尸体看了一眼,心还跳得厉害,手却没松。他把阿骨被扯开的衣领拉好,才起身去收地上的灯。
早工钟响后,守卫隔门传话:“屠爷让两个口都看死,今天不发粮。明早他亲自收人。”
老铁头去后口看,一支箭钉进废槽,逼得他缩回来。那边的箱子已经堵着,他又找了两块木楔塞进箱底,不让外面的人推开。
宁辞听见“不发粮”,摸了摸剩下的饼。昨日争回三份,今天便有人想让他们饿着交人。换成以前,他大概真得等那扇门开,赔着笑去求。
他低头捏住镐柄,掌中的裂口还在,铁尖上的血也还在。
这回,门开以后谁先低头,还说不准。
白天,几个人把余饼分了,喝棚里的存水。宁辞扶瘸脚的矿工到干燥处,老铁头替另一个左手肿起的人卷开袖子,两名伤工不敢往门边看,却都把手边能用的木料递了过来。
宁辞和老铁头轮着看门。夜里他靠着架子睡了几段,醒来仍听见外头的脚步。饼少,睡得也不踏实,好歹让白天用过的力气缓回来些。字典里的三个白字都在,没有因杀了马奎多出半个。
天亮前换回老铁头看门时,宁辞前后已睡够两个时辰。宁辞喝了剩下的水,将镐柄上的布重新缠紧,活动几下胳膊。肋下那片青肿扯着疼,可抬起镐来,手不再往下坠。他没有碰字,先试过了自己这一身力气,才把镐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第三天,赵屠到了。
“九十七,把门开了。”
刀柄在门上敲了两下。赵屠站在窄道中,一个守卫端弩退到道口,另一个听命绕去棚后。
“马奎死在这里,屠爷还觉得我只值两棍?”宁辞隔门问。
“你值多少,我说了算。先把那个帮你顶门的拖出来。”
阿骨握紧好手,宁辞却转过头:“铁叔,后口看住。前门留半扇,别让人钻进去。”
“你真要出去?”
“不出去,他就一个个拖。操,我又不是替他看人的。”
老铁头盯了他片刻,抽出门环里的短棍,拿去加固后口。阿骨守在正门内,宁辞把镐握短,侧身走了出去。
赵屠瞥见门内马奎的脚,刀从腿边抬了起来。
“把镐丢了。你这条胳膊,我还要留着挖矿。”
“那就劳你多想想。”宁辞脚下站定,“以后谁给你挖。”
赵屠持刀的手臂猛地鼓起,袖口绷紧。一层赤芒从刀根亮到刀尖,贴着锋口,窄道里的灰被他踏得扬了起来。
老铁头脸色一变:“【碎骨截手刀】!别让他碰木柄!”
这是赵屠那门黄阶下品武技。炼体六层的气血全压在持刀臂上,一刀专断握兵器的腕手;矿镐木杆若被截中,连护身的东西都剩不下。
刀光已到了眼前。宁辞没有拿裂柄挡,镐头迎上刀身,拇指按紧冰冷的铁面。
【重】!
相接的镐头猛地沉下,赵屠横劈的刀被压得向下一歪。两件铁器狠狠撞在一起,刺耳的响声盖过了门里的喊声。宁辞腿腰撑住这一下,镐头顺势砸低,赵屠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,仍没能把刀抬回去。
刀身弯了!
赤芒一散,赵屠当即松开被压歪的刀,要退回窄道。他看宁辞的眼神变了,左手已抬向颈前。
宁辞收住【重】,镐头恢复原来分量。他的手指仍贴着铁面,下一瞬,【锐】落上镐尖。
刚才还要截他手的刀躺在脚边,赵屠颈侧没有甲。宁辞抢进那一步,镐尖从抬起的手旁刺过去,扑地扎进颈侧。赵屠的退步停住,喉咙里挤出半声,手只抓到了宁辞的袖口。
宁辞抽镐,立即停了【锐】。赵屠跪下,抓住的布滑出指间,身子往旁边一倒,砸在自己的弯刀上。
门里的阿骨没再喊,端弩的守卫也僵在道口。
宁辞退回半扇门后,镐尖朝外:“弩放下。”
守卫手指还扣着弩机,眼睛却一直看着地上的赵屠。窄道旁,两个停下运料的矿工抄起了镐,其中一人挡住他退向秤台的路。
“你往里射,先倒的可不一定是我。”宁辞说。
弩落了地。守卫又解下腰刀,抬起空手:“我听命看门,没进棚!”
“站墙边,别再听他了。”
后口那人听见赵屠倒下,想沿废槽跑,老铁头隔着小口叫外面的矿工拦住路。那人看见正门同伴空着的手,终于也将弩放下,解下腰刀扔在脚边。
宁辞出去收走两张弩和两把腰刀,让两个干过押料的矿工看着守卫。没人向他下跪。有人还在问屠爷到底死没死,有人趁守卫不敢转头,狠狠吐了口唾沫。
一个矿工要挥镐追逃走的杂役,宁辞把他叫住:“粮仓在那头,你追一个跑腿的,粮还等不等你?”那人停了,转身去帮老铁头挪箱。刚才谁都不敢碰的后口,现在终于能从里面让开。
赵屠躺着不动了,颈边的血浸进尘土。宁辞蹲下取钥匙,手指碰到那只铁环时才抖了一下。那个人前日一脚把他踹进死坑,现在却连他拿东西都拦不住。
他把钥匙攥进掌心,起身时胸肋的旧伤仍疼,腿却站得住。
“走,开他的粮仓。”
阿骨拿出灯和粮袋,帮忙的矿工带上缴来的两张弩,老铁头叫人用料杆、旧布抬走两名伤工。后口的短棍抽出来交给看人的矿工,马奎仍在棚内,赵屠留在外面,弯刀也丢在他身旁。一个守卫被押着带路,另一个留下与两具尸体一起受看守。
仓就在秤台后。平日领粮那条支道上,跟来的人越来越多,宁辞走到铁锁前,摸出两串钥匙。
同行的押料矿工押着守卫走在前面,帮着抬人的矿工托住瘸脚伤工的腿,没让他颠着。宁辞停下来等了两步,阿骨便举高灯,照着门前那块高起的石头。门口的人往旁边让,两个伤工连同料杆被放在平整处,能直接看见仓门。
守卫连忙指向长的那把:“马伍长的只开料棚,粮仓用屠爷这串。”
宁辞把短钥匙放回衣袋,将开粮仓的长钥匙插进锁孔。老铁头托住锁底,他拧过半圈。
咔哒。
铁锁弹开,宁辞摘下锁,推开沉重的仓门。干麦的气味扑出来,架子上码着硬饼,墙边一袋袋粮堆到了腰高。
阿骨站在他身后,喉咙动了动:“这么多。”
宁辞抬起镐,把门推到底。
“都看清楚。咱们挨饿的时候,他的粮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