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辞醒来时,阿骨正蹲在门边,拿木片堵漏风的缝。
他睡了两个时辰。昨晚吃下的饼总算顶住了饿,胳膊抬起来不再发飘,肋下那块青肿却还疼。老铁头给他擦过额头,干掉的血痂贴着皮,伸手一碰便扯得皱眉。
阿骨回头:“别抠。你额头又不是矿,能抠出饭来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马奎那脑袋里就装着咱们的饭。”
“你昨儿都把他打退了,饭也没全掉出来。”
宁辞笑了一下,撑着架子站起。棚角两个伤工已经醒了,一个拖着瘸脚往里缩,另一个捧着肿得发亮的左手,都没跟着笑。
瘸脚的矿工盯着门:“他天亮前叫你出去。人没交,他还让咱们吃饭吗?”
宁辞看着那双露在破鞋外的脚趾,没说让人宽心的空话。
“把我交出去,你这脚就能干满矿额?”
那人低下头。棚外还是静的。宁辞知道,马奎开了旧料区那扇门,他们就得面对面了。
阿骨扔下木片,去扶横在棚门上的木闩。老铁头从工具架后摸出一只水囊,递给宁辞:“先喝。嘴干着,骂人都费劲。”
宁辞接过来喝了两口,把水递给肿手的矿工,提起旧镐。柄上的裂缝还在,老铁头昨夜替他缠了两圈布,只能暂且箍住,换根好柄才顶用。
他扫过棚里的工具架,想找一件能接着使的家伙。一排新凿子锃亮,偏偏全锁在架上,钥匙挂在马奎腰间。锤子有柄没头,铁钳缺了一边,能让他们碰的都是破烂。
肿手的矿工看见他在找工具,用好手指了指架上:“那把柄是新的。咱们交的旧镐早就该换了,他说坏了得扣粮,谁敢领?”
“换也扣,不换断了也扣。”阿骨低声骂了一句,“横竖少你一口。”
宁辞摸过架上的锁,锁没字。他松开手,没有拿镐乱砸。外头的人听见响动,先来的就是弩箭;手里这根裂柄也经不起他乱折腾。他记下那把新镐的位置,回头问肿手的矿工:“还能拿水囊吗?”
那人忙伸出右手:“这只好着。”
“帮铁叔照应他,别让他踩那堆碎铁。咱们几个人,先别再添一个倒下的。”
瘸脚的矿工抓住架子,脸上有点窘:“我能挪。要真能走,不用你背。”
宁辞看了眼他贴着地面的脚:“先别替我省力气。我这镐还得留着干活,你摔上去,再把柄压断了,我找谁赔?”
那人勉强笑了笑,挪到有木板垫着的干燥处。阿骨把水囊放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,才回到门边。
工具架底下,一只半尺长的短凿却亮着白光。
【锐】。
宁辞拿起短凿。尾巴让锤子敲成了翻边,刃边挤着细密的崩口,白字只凝在刃根。旁边同样落满灰的钳子没有字,那排新凿也没有。
“铁叔,这个刃还好,怎么扔着?”
“割硬矿用的。以前一人扶,一人抡锤,凿短一截就磨一回,再拿去割。”老铁头看了一眼,“磨到这长度,谁敢扶?锤子下去,先开花的是手。”
宁辞把短凿翻过来,凹下去的刃侧还夹着擦不掉的黑色矿屑。它真在硬矿里吃过力,留下的字也全挤在那一小片刃根上。
他拇指按住白光,脑中的书页翻开。
【发现:锐】
【品阶:白】
【来源:退役割矿凿的刃根】
【规则含义:反复切入硬矿,凝成锋锐留痕】
【效果:加强有刃器件局部的切入能力】
【反噬:正常承载无固定反噬,超载可致脱力】
白字从凿上脱开,落进书中。
【锐,收录一成】。
短凿仍有刃,先前那股逼人的锋利感却淡了。它也没变长,翻边和崩口都还在。宁辞将它放回台上,胸腹间有股热意缓缓散开,绷着的腰背渐渐松了。
他提起镐,换手握紧。昨天还得两手端住的旧镐,如今单手便稳稳拿住,镐尖停在他想停的地方,没再跟着手腕乱晃。
肋下仍疼,但手臂里的劲实实在在。他把靠在架边的一块厚木板立起,垫到门边,阿骨伸手来帮,板子已经落稳。
“你一个人搬的?”阿骨望着他。
“要不还有只鬼帮我?”
“那鬼还挺讲义气,昨晚就该出来揍马奎。”
宁辞按了按额上的血痂,没再笑。身上多了力气,伤却没有凭空消失。昨晚还能逼退马奎,今天这双手已经更稳了。他不用再等对方打够了,才想办法活下来。
老铁头抽出一截绳,要把后口那只装矿料的木箱绑牢。那边能钻人,出去却是一条直道,守卫的灯正照着。绳头卡在箱脚下,得先割开另系。
宁辞蹲下,镐尖在绳上划了一下,只豁开绳皮。他拇指贴住镐头根,把【锐】送进镐尖,在旁边完好的绳段轻轻一划。
绳子应声断开,底下的旧木板也留下了一道口子。
他立刻停了【锐】,将镐提开。柄上的布还勒着裂缝,再利的镐尖也替不了一根好木柄。他把割下的绳交给老铁头,没继续往板子里试。
【识字三层】。
阿骨蹲在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昨儿能把他压退,今儿又能切这个。你到底怎么弄的?”
宁辞望向门。棚外传来一声铁锁落地的响动,阿骨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等咱们安全了,我给你说清楚。现在先离镐尖远点。”
“不是拿话哄我吧?”
“骗你干什么?骗你替我娶媳妇?”
阿骨瞪他:“这个我可不帮。你答应的,记着。”
宁辞点头,将他推到侧边。真能出去,他想换根结实镐柄,吃一碗不用数米粒的粥,有钱了再讨个漂亮老婆。这些事离他远,眼下身后这几个人却近得很,马奎抓走一个,他就得看着一个再被押回坑里。
马奎踩着碎石走到棚外。
“九十七!昨儿拿镐的劲呢?滚出来!”
门板猛地向里一撞,木闩发出裂响。
“躲在里头就能吃饱了?屠爷的规矩,你们谁敢不认!”
老铁头扶住肿手的矿工往后挪,瘸脚的那人抓着架子,半天站不起来。阿骨见他要摔,伸手扶了一把。
第二下撞来,木闩断了。
马奎挤进门,没扑向举镐的宁辞,短棍却砸在阿骨扶人的右腕上。
阿骨疼得一弯腰,衣领已被马奎攥住,往门边拖去。
“昨天不是抢得挺快?今天先拿你补矿!”
宁辞提镐挡住去路:“把手松开。”
马奎盯住他的镐头,右臂筋肉骤然绷紧,铁箍短棍带着一声急啸,砸向他握柄的手。
不入品武技,【锁腕棍】!专砸持兵器的腕手,凭炼体三层的气血爆发,逼人撒手,再把人拖出去。
宁辞见过矿工挨这一下,腕骨一肿,连饭都端不住。如今阿骨的右手也垂在身边,那截棍头还想往他手上落。
“操,拿我的人补?”
宁辞拇指贴住镐头,【重】落下,腰腿发力,迎着棍头就是一镐!
砰!
铁箍被砸出一道凹痕,短棍猛地压向地面。马奎整条右臂都沉了下去,攥衣领的左手骤然松开,扑来撑棍。
阿骨挣脱,老铁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。
“你这镐——”
马奎抬眼。宁辞已经停住【重】,镐头一轻,随即换上【锐】,直刺他没有护甲的颈侧。
镐尖扎入血肉,马奎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宁辞握柄的手没有松。眼前这人昨天扣他们的饭,今天要把阿骨拖走,棍头打下来时,更没给谁留过退路。
他停了【锐】,抽回镐。
马奎捂住脖子退了半步,钥匙在腰间叮当一响,身子便砸在棚门近处。那根铁箍短棍跟着滚落,没再被捡起来。
血流过门槛。炼体三层的伍长睁着眼,再没动一下。
门外端弩的守卫看见了他的脸,张着嘴,连弩都忘了抬。
“马……马伍长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