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轮往下一沉,半根断木啪地炸开。
宁辞收回伸出去的手,碎木擦过指节。白色的【重】字就在轮边,可底下卡着铁扣,稍碰错地方,整只轮都可能翻下来。
阿骨举灯找缝:“这东西能搬吗?”
“等咱俩压扁了,就能从缝里出去。”
“我还想站着走。你少出馊主意。”
外头响起敲铁声,一个沙哑的声音问:“里面活着几个?”
“两个。还有只鼠,给您也算上?”
“鼠不领饭。灯抬高。”
一张皱巴巴的脸贴近窄缝,花白头发上落着矿灰。老头看了轮底,把一截旧窄轨送进来:“压住这个,先卸扣。平石垫下面,别拿裂柄镐凑数。”
宁辞照着放好,双手压下窄轨。脚一站定,轨头便稳稳沉下去,卡住的铁扣跟着动了。他进来时连自己的镐都抓不牢,如今阿骨帮着压住身旁这段轨,两人竟真把轮边顶起了一点。
外头锤声连响,老头塞进铁楔:“稳住了,再伸手。”
宁辞按住轮边的黑纹。别处只是铁锈,这一片却层层压紧,指腹摸上去像抵着一粒磨不开的矿砂。
书页翻开,六行字浮了出来。
【发现:重】
【品阶:白】
【来源:旧卸料压轮的承压矿纹】
【规则含义:局部长期承压,凝成额外负荷】
【效果:增加接触处的负荷】
【反噬:正常承载无固定反噬,超载可致脱力】
宁辞压紧指头,把白字收入书页。
【重,收录一成】。
手臂里那股热意再次涌起,压轨时发抖的肘部稳住了。轮边松了一下,阿骨赶紧拖出铁扣。压轮却没变成轻飘飘的东西,仍要靠老头从外面撬,两人让开路,才能把它推回槽底。
出口露了出来。
宁辞先钻出去,再回身接阿骨的灯和粮袋。料筐留在窄口,第二只盲鼠没追上来。他握着窄轨站直,肋下那处伤还疼,抬这段铁却比刚才稳当得多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把轨接过去:“别往脚背上掉。我叫老铁头,修槽的。”
“铁爷,多谢。”阿骨朝轮底看看,“这就算清完了?”
“剩下这些小料扒进去,别堵下次卸料。”
三人把碎木和散铁推回槽底。老铁头翻过检修木签,刻上完工的记号,又把签塞给阿骨:“抬轨、卸扣,你俩的活也算。去领饭。”
阿骨把木签擦干净,照了两回。宁辞伸手要,他立刻往怀里一藏:“你额头还淌血,别抹花了。”
“拿张木签当媳妇护着。”
“媳妇不一定给饭,这个给。”
宁辞被堵得没话,提镐跟上。灯照见三个人的影子从废槽里出来,他第一次觉得,今天这顿饭也许真能吃到嘴里。
粮台前剩几个人排队,筐里是厚饼,缝里夹着豆泥。阿骨掏出木签,刚递过去,一根铁箍短棍便啪地横在桌上。
“谁准你划的?”
马奎拦在台前,脸长,鼻梁歪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押人伍长,炼体三层。发饼的人下意识后缩,手里那张饼也放回了筐。
老铁头说:“槽通了,扣卸了。三个人的活。”
“你修你的,他们两个屠爷另派了活。”马奎用棍拨开木签,“矿没补足,饭扣着。老东西,你替谁改账?”
“轮一堵,后面的料也下不来。你要不信,自己去看。”
马奎抓住老铁头的衣领,往门边扯:“偷改工签,先押进去!”
宁辞挡到前面,手里的镐横起。
“活是我们干的。你扣粮,还抓替你修槽的人?”
“九十七,屠爷那一脚没让你记住?”
肋下那块青肿仍在。宁辞看着被扯歪的老头,再看一眼饼筐,反而把镐握得更稳。
“他把我俩从轮底下救出来,不是让你抓来顶罪的。松手,给饭。”
马奎臂上气血鼓动,筋肉猛地绷紧,铁箍短棍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直扫宁辞持镐的腕手!
不入品的武技,【锁腕棍】。专打拿兵器的手,炼体三层的爆发灌在棍上,打实了,腕骨便废。
宁辞左拇指已经抵住镐头根。
【重】!
镐头猛地一沉,他迎着短棍砸了下去。铁箍撞上镐头,铛的一声,棍头被压得直落!马奎拼命抬臂,整个人却被这一下逼退,后腰撞翻粮台,坐倒在碎饼渣里。
抓老铁头的手早已松开。那根短棍还攥在马奎手里,棍上的铁箍没断,可他再没能横着挡住饼筐。
宁辞收住【重】,镐头恢复原来的分量。刚才那一下,连他自己都被分量向下牵着,却没被拽走兵器。现在再提起来,握柄的手仍稳,脚也牢牢踩在地上。
书页下方亮起【识字二层】。
阿骨扶住老头,另一只手接住滑落的筐,取出三份饼:“三个人,三份!我们没多拿。”
发饼的人看向马奎。宁辞提起镐,刃口向外:“签上记的活,刚才谁都看见了。给他记上。”
那人终于拿起木签,划下领粮的记号。
他能起,也能停。掌心已经不再像挨踹时那样松软。马奎扶着粮台爬起,视线落到镐尖,没再扑来,先向守门的人招手。
两张弩抬了起来。
宁辞握紧镐,身后却是阿骨和老铁头。赶着马奎往前追,弩箭射来的时候,他护不住他们。
他退半步,让两人先转进右侧支路,自己提镐守在最后。马奎也退进守卫后面,红着脸喊:“饭拿了,敢跑?你们都给老子站住!”
宁辞看着那根还拿得起来的棍,记住了他躲的位置,才转过石柱。岩壁挡住弩口,三个人手里的饼一份也没丢。
老铁头整了整衣领,先把自己那份举起来:“看什么?趁热吃。凉了比你那镐柄硬。”
阿骨咬了一口,豆泥黏在嘴角,还非要把检修签掏出来看:“他记了。这回再说偷粮,我把签塞他嘴里。”
“留着。塞进去,他还能给你吐回来?”宁辞接过水囊,喝了两口,再递给老铁头。
这饼厚得能托住半个手掌。宁辞没有急着一口吞下去,先把沾灰的边抹掉,咬到豆泥时,舌尖全是热的。他瞧着两人也在吃,胸口那股从秤台憋到现在的火,终于散了些。
老铁头救了人,吃到了自己的饭。阿骨没再拿半块硬饼给他补肚子。
“你刚才真敢砸啊。”阿骨小声说。
“他都拿棍敲过来了,我还得替他把手伸直?”
“我没说你不该砸。我是说,下回出声,我好接筐。差点掉地上,全喂灰。”
老铁头咽下饼,低头看宁辞的镐:“头一沉,柄就受力。你的裂着,别把好端端的人砸退了,家伙先断给人看。”
宁辞将松动的缠绳往回勒紧。旧柄一时换不了,可握着这把镐,总比由着马奎拿棍赶他们强。
“先去旧料棚。”老铁头提起灯,“有水,有地方坐。伤口也得擦。”
阿骨把没吃完的饼收进粮袋,三人进了棚。里面堆着退下来的凿子、断轨和木板,有两名伤工靠墙坐着。见他们提灯进来,一人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干燥的地方。
宁辞把镐放到手边,刚要坐下,门外便响起钥匙碰铁锁的声音。
马奎让人锁住通向粮台的小门,隔着门喊:“天亮前,把九十七交出来!不交,这里面谁也别想再领一顿!”
阿骨捏紧粮袋,老铁头停下了解水囊的手。
宁辞重新提起镐,问:“这棚还有别的口吗?”
老铁头朝堆料后面看了一眼:“有。先看清外头站着谁。”
宁辞走向那里。先把人和粮护住,门外那笔账,他也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