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医师把黑发利落地束到脑后,蹲下身,不由分说掀开一个伤工腿上的脏布。
布一揭开,周围人全变了脸色。
那道叫矿袋压裂的伤口红肿发亮,边缘发黑,渗出的脓水又黄又稠,恶臭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女医师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,“这布擦过矿灰,捂在伤口上,外头看着是止住血了,里头早就烂了。再捂两天,热毒攻心,这条腿保不住,人也得跟着没。”
那伤工吓得脸煞白。
“你们几个,”她抬手就点,不容商量,“把伤工身上的布全拆下来拿去烧,一块不许留!水架起来烧,滚开放凉了再用。找干净麻布,没有就撕里衣,煮过才能包扎!”
今天还是第四天,关口刚开。
几个能动的矿工不用宁辞下令,按她指的架锅、换布。水烧滚,脏布一块块拆下,烧得滋滋冒黑烟。
她挨个查看:伤轻的,凉白开冲净,煮过的麻布缠好;伤口发黑的,眉头一锁,叫人按住伤者,小刀剜去烂肉,再敷草药。
伤者疼得死去活来,一脑门汗,她那只手却稳得没抖一下。
“忍着!烂肉不剜,命就没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剜干净了,这条腿多半还能保住;再拖半天,神仙也难救。”
宁辞靠在旁边,没插话。
这姑娘不是摆架子的——句句点在要命处,每一下都干脆利落。粮送到了,伤口还在烂,光守仓区留不住人命。
“你,”女医师忽然转向他,“就是他们的头头?”
“嗯。”
“伤工要安置在高处、干燥处,不能再贴湿墙。还有,”她皱眉,“你左臂肿成这样,敷过药没有?”
宁辞看了看自己的左臂:“松了带,也避着用力。本想着……能缓过来。”
女医师已经打开药箱,拿出几只小罐、一卷煮过的麻布。
“过来,坐下。”
宁辞还想先挪完伤工,脚下没动。
“她让你过去你就过去。”阿骨在旁边小声嘀咕,“宁头儿,人家是为你好。你看那胳膊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还嘴硬。”
宁辞看了看肿起的左臂,又看看女医师,到底走过去坐下,嘴里嘟囔:“姑娘,你这架势,比赵屠还凶。”
女医师不恼,按了按他胳膊,又翻看肩背、肋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你这身上新伤摞旧伤,没一处好地方。压伤还没养好,又挨了一震,光松带有个屁用!再拖着用力,这条胳膊你还想不想要?”
她利落地敷药,手上不轻不重。
“我叫苏星阑。赵屠要你命,我要你别把胳膊废了。这也嫌凶?”
宁辞被噎了一下,没词了。
阿骨在旁边憋笑,老老实实补了句:“人家说得对。”
宁辞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她又查一个脚踝挫伤的,那人腰背没伤,就是脚不能落地,留湿墙边不合适。她试过坐姿,准许有人护住伤脚背他到干处,先不让断腿的跟着乱挪。
宁辞蹲下把伤者背起来,右手托腿,左手只拢布带不承主重,阿骨护住那只伤脚。
才起身走两步,他腰就往下一沉,亏得阿骨扶着后背,又叫另一个人接手。
伤者也慌了,抓住他肩上衣服。
“先落回板上,别硬扛。”苏星阑扶稳人,“能背再背,逞强摔了,我得多包两个。”
宁辞放好人,没反驳。
右肩能使,左臂不能乱拖,体力不够就是不够——这点他认。
药车推到一处干燥岔洞,权当药点。
苏星阑刚把药具铺开,宁辞瞥见岔洞角落堆着几块拆换下来的退役抗冲衬角——那是旧护具上拆的,衬角铁上积着细密的抗冲纹。
书页哗啦一翻。
衬角上,一个青幽幽的字浮着——【硬】。
他又看向岔洞另一侧的通水口。那儿有一片停用的磨滑导槽衬片,常年叫水流磨得溜光,上面一个白字滑溜溜显了出来——【滑】。
衬角是已拆换下的独立旧件,不连在用护具;导槽衬片也停了,通水另有还在干活的主件。
宁辞把青硬衬角放地上握稳,触它抗冲矿纹,又贴稳停用的磨滑片,才依次取源。
【收录成功:硬·青阶】
【收录成功:滑·白阶】
两份源各自存下力量,字元也补进来8点。
刚收好,洞外忽然一阵嘈杂。
几个溃散守卫,伙着一伙趁乱摸来的矿工,红着眼盯上药点——这年头,药比粮还金贵。
“药留下,人滚。”为首的提着刀,眼珠子黏在药箱上,“识相的别找不痛快——一个娘们儿带几个伤号,守得住?”
身后几人也亮了家伙,一步步逼近。
苏星阑没退,挡在药车前,还护着身后刚敷完药的伤工。
宁辞一步上前,把她往后让了让。
“药车搁后头,别出来。”他低声对阿骨说,“拿块空护板给我。”
阿骨从药架侧取下薄护箱板递进他左手。宁辞把自己那块战板靠到车边,矿工守住两侧。
“退后。”宁辞提刀上前,“她的药,你们拿不走。”
药工正卸箱,架侧那根短横木沿短皮绳回摆。宁辞把护箱板的板脚卡进石墩前的双槽,左手只拢着托带,拇指贴住板内——
字元扣去2点,两成白【硬】,只护住两掌宽的板心!
横木从皮绳旧结处放回,板心弓到后头挡木,咚地弹开,药箱半点儿没挨着。
为首的不耐烦,挥刀扑来。
当!
来刀砸在护面靠边处,压出浅凹,离横木撞过的那块完好中心还差两指。
左臂一疼,宁辞当即停掉白【硬】,把青【硬】接到原护面——字元扣去6点。
第二刀仍沿原方向落下。
浅凹没再往下陷,刃却被弹偏了。
其他人挤了上来。宁辞让青【硬】留在板心,再在同一受力点加青【盾】——字元再扣6点,把来刃冲力往四下散开。
他护着两名伤工退过三步,整块木板遮在身前,真正受字护着的,却只有迎刀那小小一块,侧边照样乱吃不得刀。
伤工安全了。
宁辞停掉板心两字,右手飞快按稳脚边推药滑板的边缘,把单【滑】放到板面接地的那一小片——字元再扣2点,随即收回手握刀。
为首那人又一刀砍来!
宁辞护板磕开他的刀,顺势一脚踹在滑板上——
滑板平平滑出,正撞进那人腿弯!
那人腿弯被顶起,收不住势,扑通摔了个四仰八叉,刀也脱了手。
宁辞停【滑】,一脚踩住那人持刀的腕,刀抵咽喉。
“药不许抢,人也不许动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真来求医,先放下兵器,听医师安排。这儿,不是你拿刀说话的地方。”
他手上加了分劲,刃口压出一道血线。
“现在,滚。”
那人脸都白了,看看围拢的矿工,看看抵喉的刀,连刀都不敢捡,爬起来带人灰溜溜退了,跑出老远才敢回头。
苏星阑清点药具,一样没少。阿骨搬回药箱,把护箱板挂回架侧。
宁辞指着边上那道刀凹:“别拿这儿压箱,中间没伤,还能护着。”
他取回自己的战板。从横木回摆到来刀弹开,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。
药点,保住了。
苏星阑看着他,眼神松动了些,没说谢,只蹲下给伤工换药,丢下一句:
“往后护板举高点,别老拿胳膊硬接。”
宁辞揉了揉鼻子,竟乖乖应了一声。
他靠着战板喘气。护人退那三步,板面要随脚步转,两个字却得一块儿守住撞来的地方;到人能脱身,又必须一起收。
他把呼吸缓下来,青衬角和磨滑片里存着的力量,渐渐穿过腰胯——
【识字八层】!
字元上限扩到52点,余额停在20/52。
苏星阑叫人把那名脚踝挫伤的移到里间干处。宁辞先问过能不能仍按方才的背法,才蹲下,右手托腿,左手只拢布带,阿骨护着伤脚。
这一回,他没施字。
背着伤者走回方才那段平路,第二步落下,腰没再往下塌。阿骨松开扶他后背的手,赶去掀干铺位上的被角。
宁辞一直背到铺前,才让两人把人放下。
伤者脚踝还疼,宁辞左臂也肿着。他卸下人,才敢松口气。
苏星阑清点还需接着换药的,一共十二人:四重八轻。另有只勒红手腕的,先清洗观察,不占同样的药。
她把存药摆开——四包止血草,两罐金疮药。
按眼前伤情和每天换药的量,最多撑五天。
“五天,从现在这批人算起。”她对宁辞说,“再送新伤员来,药可能更早见底。断腿的人不能靠多敷两把草就下地,口粮也得留。”
“粮仓那边我让人记了,明天先报这十二人的份。”宁辞看着药罐,“药呢?原先在哪儿买?”
“黑水潭那边有药运。肯不肯按原价放给我,得问。”
宁辞把黑水潭记死,又叫阿骨别拿矿灰布盖药箱。
路通了,不等于药送得来。他得在这几罐见底前,找着下一批。
他看着满铺位的伤工。
药能救人一时,救完之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