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字典第一卷 · 黑血见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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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阎王台血祭

第二趟钟的尾音还没落,阎王台前已经有人催。

“桶怎么还没来?干结了,谁刷?”

刷槽的伙计让开长刷,老汉把两只空桶推到墙根。十二名矿奴经过,两人停了争执,等看守走过,又低头收拾脚边的草。

台不是高坛,而是一片凿平的黑石,中央有浅沟,通向嵌在石里的铜盆。四角竖着铁灯架,灯照着旧污迹,像怎么也晒不干。台后的窄门关着,门旁刻痕比矿壁整齐,宁辞看不明白。

他只看明白一件事:那里没有让人坐下的位置。

“一边六个。”赵虎用鞭梢指地,“别叫我摆。”

三婶被推到左侧,跛六的伤脚磕上石沿,痛得弯腰。纸疤扶了他一下,红布看守就把两人的绳拎起来,叫他们站直。王铁跟咳嗽矿奴一对,老人肩抵着肩,才没让那人跪下去。

宁辞和阿贵被留在台口。

后面传来坏车轮一长一短的响声。添灯杂役推着工具车到了,满袖油污蹭过墙,嘴里抱怨轮轴总咬。

“收的旧铁。”麻脸合上薄册,“还要过秤吗?”

“扔台边,跟废料一道交。”

赵虎说完,灰围裙的伙计就拿长刷把他们脚边的草拨开,露出铜盆外侧的刻度。

阿贵的手在绳里一抖。

不是来搬东西。他们就是被搬来的东西。

宁辞先低头,试着把拇指往掌心压。那半指宽的空隙能让绳动,却容不下整只手。磨开的掌皮贴着麻线,他把手抽到一半,痛得停住。

台口的车又卡了。杂役蹬住一只轮子往前拽,矿镐在车沿晃了晃。

宁辞忽然腿软,拉着阿贵跌过去。

“站起来!”

红布看守一脚踢来,宁辞侧身挨在肩上,身子贴住车沿。他没去抓镐柄,破了皮的指腹先按在镐头。

铁刃上贴着灰白的【钝】。

死坑里几次碰石,镐的一端又缺了小口。宁辞看见那层“不再锋利”的残痕,明白自己要取什么。他不求整车变成兵器,只把掌下这把镐重新打开。

灰字被拔离,融进脑中已有的第一页。小缺口收拢,刃沿在灯下亮了一线。

身体却像被灌进稠泥。宁辞想抬手,手慢了一瞬。

阿贵以为他又撑不住,伸手抓紧车沿。宁辞将镐头往外翻,低声挤出两个字。

“绳,压。”

阿贵把两人的腕绳往刃上送。第一次没压住,第二次绳头崩开,碎麻丝落在宁辞膝上。

红布看守终于看见镐柄。

“手松了!”

宁辞抱着矿镐滚下车,胸口撞地,眼前一阵黑。阿贵扑下来,将镐柄拖回他手里。

血藤鞭已经到了。

宁辞没能站起,只把头偏开。倒刺擦破肩背,鞭身卷上右臂,将他拖了半尺。

赵虎笑了。

“拿了镐就当自己是个人了?”

宁辞顺着那股拉力滑过去,另一只手按住鞭根的缠皮。熟皮贴着铁箍,旧裂缝灌满干血;里面的藤筋还紧,外面的接头却补过。

法则视界里,赵虎胸腹深处的字连成厚厚一层。他看不透,也取不动。

宁辞根本没去碰那一层。

他只把【腐】送进指下那寸旧缠皮。

就这一寸。将它与握柄连在一起、已经开始坏的那一处。

指尖顿时泛起冷意,熟皮变黑,烂味钻进鼻腔。赵虎再一提,铁箍勒进松软的缠皮,鞭根断开。

半截鞭落进石沟。宁辞松了手,胃里翻起,差点把刚喝的水吐出来。

“你——”

赵虎甩掉握柄,拳头直砸下来。宁辞用镐柄挡了一下,裂柄发出脆响,他整个人撞到灯架底下。

那一拳若落实,他连反噬都不必付了。

阿贵往前扑,被赵虎一脚踢开。少年滚到空桶旁,刚抬头,台另一头的看守已经拔出短棍。

阿贵撞上的空桶滚向台边。提油壶的看守抬脚去挡,壶嘴一歪,油淌进灯架旁的浅凹,被落下的火星点着。

看守忙着躲火,短茬青年拖着同绳的人往外挤,红布看守伸棍去拦。麻脸怕撞坏册子,退到石沿后;三婶扶住跛六,没跟着跑。

有人提水,有人护车,原本堵住台口的人散了半步。阿贵伏在桶后,看见宁辞那边露出了一条缝。

赵虎已经追到灯架旁。

宁辞背靠石沿,右腿几乎抬不起来。台口窄,他没地方退,赵虎也得踩过那道石沟。

那只精铁靴又抬了起来。

先前挨的那脚,仿佛还压在宁辞胸口。他盯住靴上方的护腿,旧扣带从铁片边穿过,赵虎落脚时,铁片正贴着石沿。

宁辞把镐横在胸前,故意留出右边。

赵虎一脚踏进来。宁辞贴地侧翻,铁靴踢中了灯架。他的肩撞上赵虎的小腿,五指抓住冰冷的护腿边。

【重】。

只加在这片铁上。

肩腿瞬间一沉,宁辞的手肘险些撑不住。赵虎的右脚也被扯向下,靴尖磕进石沟,正撞上那截断鞭的铁箍。

这点重量压不住炼体的人。

可这一步已经落错。

赵虎猛地拔脚,护腿下坠,旧扣带绷得发白。他不愿低头解甲,左手抓住灯架,把身子强行撑起,右拳仍朝宁辞来。

宁辞的视线一晃。

他没有等赵虎摔倒。只在那人扶架、肩膀转开的瞬间,握住镐柄,把完好的尖头抵向侧颈。

手臂却没有按他想的抬够。

阿贵从桶后扑回来,两手托住镐柄末端。

“我压!”

宁辞用尽最后一点力,顺着少年向前送来的那股劲,将镐尖送过了衣领。

赵虎的拳擦着他耳边落在石上。

一声闷响。

灯架晃了两下,握着架子的手终于松开。

宁辞没立刻松镐。他抬头,看见赵虎张了张嘴,再没有声音出来。那张常年俯视他们的脸歪在灯下,呼吸停了。

阿贵还握着柄,两只手抖得快抓不住。

宁辞按住他的手背。

“松了。别……把我也推过去。”

少年这才松手。

那片加重的护腿还卡在沟边,赵虎却再没把脚拔起来。

宁辞想站,膝盖先碰了地。迟缓、衰弱和沉力一起压住身子,他不得不靠着灯架,连呕了两下。

不是赢了,就能不付账。

台边的看守停住了。

红布看守握着短棍,先看赵虎,再看矿镐,脚往后挪。提油壶者扯住他,退向台后的窄门,灰围裙的伙计跟着往里钻。

麻脸把薄册塞进怀里,喊了一声“守住岔口”,自己却先退到墙边。他没跑远,盯着他们,手摸向腰间的哨。

阿贵拾起镐,挨着割腕绳,先放开咳嗽矿奴与王铁。王铁接住倒下的人,叫少年把刃朝外,别划了自己。

三婶得到自由后,抓住那根断绳,又去解跛六。短茬青年没跑出岔口,推了一下同绳的人,最后还是回头讨镐割绳。

他没道谢。宁辞也没余力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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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疤扶着伤指,挨个看过去。

“十二个。”

咳嗽矿奴肩上挨了棍,衣领湿了一块;短茬青年的腿被石沿擦开;跛六站不稳,三婶让他靠桶。王铁把病人放下,背贴墙坐着。余下四人有的攥着断绳,有的仍望着赵虎,谁都没有立刻欢呼。

台边的杂役仍守着自己的东西,没人过来。

宁辞低下头时,赵虎身上忽然浮出几缕灰白的碎光。

先前贴着胸腹、不可撼动的那层规则正在散。离开不再呼吸的躯体后,碎光断断续续,凝成一个缺了一笔的字。

【强】。

宁辞扶着石沿,伸手接触赵虎已经失去声息的手臂。

这次没有那层活人的阻力。碎字缓缓脱离,压进意识里,旧三页之后,又翻出一页。

发现:【强】

品阶:白阶残缺

来源:赵虎炼体残渣

规则含义:生命拥有更强承载能力

效果:强化肉身

反噬:力量失控

宁辞的指节猛地一抽。

他立即收手,没有将这页字放进自己身体。字是残的,自己连三笔旧账都没缓过来;若再让力量失控,摔死在这儿,可比挨鞭子丢人。

四页都在。赵虎的修为没有跟着来。

阿贵蹲到他旁边,要扶他。宁辞先问那两只料袋。

“车里。灯也在。”

“拿上。那不是他的。”

阿贵走向工具车,杂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灯座。少年只提走收来的灯和两只袋子,又把矿镐塞回宁辞掌边。

三婶伸手要回补筐绳。杂役翻出那截粗绳,扔到她脚下,嘴里说他没拿过,别往他身上记。

纸疤望着麻脸怀里的册子。

麻脸也望着他,终于吹响哨子。

声音穿过岔道,矿口推车的吵闹停了一瞬。更远处有铁门被推开的动静,随后,几双靴子踩过了水。

三婶抓紧绳尾,跛六把脚从桶边放下。短茬青年又想往岔口去,看到麻脸站在那里,停住了。

宁辞抬起眼。

赵虎死了,这条矿道还不是他们的。

他把矿镐横过膝头,撑着阿贵慢慢站起来。

这一次,镐尖朝着来人的方向。

这一章读完了,故事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