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字典第一卷 · 黑血见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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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巨石上的重

宁辞把手从矿岩上挪开了。

灰白的【重】随之淡下去,石头却没轻半分。

窄道被堵得严实,岩石斜顶着右侧的墙,底下垫着断梁。两枚旧铁钩卡在石缝间,一枚已经弯了,另一枚仍紧紧咬住岩角。

阿贵把灯递近。

“能搬吗?”

宁辞看了看石头,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

“你看我哪块肉值这个价?”

深处响起细碎的啃咬声。

一只盲鼠贴着断轨爬过,停在刚被压死的同类旁。它拱了拱鼻子,找到了比他们更近的肉。

“别照它。找铁的,能顶住石头的东西。”

阿贵赶紧转回灯,扒开碎木,拖出一截埋在泥里的断轨。

铁擦过地面,后面的啃咬声停了一瞬。

两人都僵住了。

等那声音重新响起,阿贵才咬住嘴唇,把断轨抬离地面。

宁辞重新按住矿岩。

掌下的乌黑矿纹从岩角延伸到背面,【重】沉在纹路里,几笔灰光连着石身,像几根绷紧的绳。

他不敢立刻去拔。

刚才那个【腐】,已经把他弄得连鼠都惦记。再添一笔账,未必还有腿走出去。

可回头也是鼠。

取走【钝】,磨平的镐尖重新有了锋利。眼前这个字,既然在让矿岩承受更多负担,取走以后呢?

宁辞用肩抵了一下。石头没动,胸口却疼得他咬紧牙。那种沉重与十六号矿道的墙很像,明明只是靠近,手脚也跟着发沉。

以前他只当自己饿得没力气。

“短头塞岩角下面,垫块扁石。手别伸进去。”

阿贵照着做,换了两次角度,才把断轨卡到铁钩旁边。

两人试着往下压。

铁轨微颤,矿岩不动。

宁辞先松了手。他连这截铁都快按不住了。

“等我叫你,再压。”

他把矿镐搁在脚边,指腹贴紧乌黑的矿纹。

这一次,不想着抬整块石头,只看那个字。看它怎样绷在石身上,让本就沉重的矿岩,还要承受更多负担。

灰光渐渐清晰。

宁辞凝住心神,一点点将它往外拔。

额角先是一胀,随后肩膀沉了下去。

他险些以为有人按住自己。余光里,阿贵还蹲在断轨旁,两只手都搭在铁上。

灰线越绷越紧,宁辞的膝盖慢慢弯下去。腿里像灌进湿砂,胸口旧伤也被沉力扯住,呼吸断成几截。

字只离开了一半。

掌心在粗糙的矿纹上磨出血。他盯着最后一笔,把牙咬紧。

灰线断了。

宁辞跪在石地上,脑中响起翻页声,第三张纸缓缓展开。

发现:【重】

品阶:白阶

来源:玄铁矿脉

规则含义:此物应该承受更多负担

效果:增加重量

反噬:身体负荷

头顶传来轻响。

阿贵身前的断轨往下落了一点。

“动了!”

“压住!”

石头松了,宁辞却像被压进了地里,连手臂都抬不起来。

阿贵把肩抵上断轨,整个人伏下去。岩角缓缓抬起,底下的朽木碎成渣,咬住岩角的铁钩露出半截。

矿岩仍很沉,可这回能动一点了。

宁辞趴低,拖过矿镐,用镐尖勾住铁钩弯口。一下没出来,他喘了两口气,把镐柄贴住地面,借石沿慢慢别。

铁钩滑出石缝。

“往左,靠倒架子那边。”

阿贵蹬住岩地,推转断轨。矿岩压着烂木偏向一侧,靠墙的位置露出一道能过人的窄缝。

宁辞没让他松手。他拖来两枚铁钩,错着叠到岩角下,再让阿贵慢慢放下断轨。

石头停住了。

两人胳膊都在抖,背后却忽然响起争食的尖叫。

又来了一只。

“走。”

阿贵先把灯和两只料袋送到缝外,侧身挤出去。衣服被挂住,他扯裂布料,扑到了另一边。

宁辞递出矿镐,跟着爬,右腿却抬不高。

石头轻轻掉渣。身后有道湿漉漉的鼻息近了。

他没回头,只把手伸向缝外。

阿贵一脚抵墙,两手攥住他的手腕,咬牙往后拖。

“别松。”

“没松!”

胸口擦过石棱,宁辞眼前一白,终于把右腿拖出窄缝。两人撞上料袋,滚了半圈。

一张尖嘴从缝里探过来。

宁辞抓住矿镐,横着镐头送过去。鼠鼻碰到铁,缩回去,转向后面争食的声音。

他没有追,借阿贵的肩站起来,拖着镐往外挪。

拐过两道弯,声音便换了。

先是矿车轧过铁轨的尖鸣,再是筐底擦地、木轴叫响,混着一声拖长的吆喝:“让开——松轴的车,别往前头站!”

阿贵提灯走出窄道,迎面差点撞上半筐碎矿。

推车的矿奴缺了两颗门牙,拿肩顶着歪斜的筐。他侧头看见两人,啧了一声。

“丁字里还能爬出活的?你们把死坑背身上了?”

“要不分你半筐?”宁辞喘着说。

缺牙往旁边挪了一步,筐却没挪,先用脚跟压住快滚下去的石块。

“命可以借,份额不借。”

他只用脚拨开挡路的空筐,让出窄窄一条缝,随即又朝推车的人吼:“别扶那根轴!拿绳兜底!”

矿口比进去时更挤。

三条矿道吐出三股人流,在中央的秤台前挤成一团。交矿的举着木牌,领工具的伸着空手,抬坏筐的两人互相埋怨走得快。墙边一口粥桶早见了底,几个人还拿碗刮桶沿,刮得看守嫌烦,踢翻了旁边的小凳。

没有人望宁辞太久。

他身上的味道让人捂鼻子,下一刻,人们又盯回自己的筐和秤砣。

秤台后,三盏灯分照三条岔道,灯座下面堆着换下来的木楔。一个满脸粉尘的年轻矿奴伸手捞了半块,立刻被同伴用筐挡住。

“这也拿?搜出来又扣粮。”

“鞋里进石头。刮一下就扔。”

他说完蹲下,把碎石倒进自己刚称过的矿筐里。掌秤的看见了,拿笔尾敲敲筐沿,叫他重新过秤。年轻人一脸不服,嘴张了张,最后把筐搬了回去。

另一边,缺牙已经给车轴兜上了绳。帮他抬车的人揉着肩,要他把说好的那段旧绳解下来。

“现在解,筐掉了算你的?”

“到了再解,你又说忘了。”

“那你抓着尾巴走,谁还能带着你跑?”

两人争着,车倒真往前挪了。宁辞看见一截绳尾被紧紧抓在那人手里,绷在半空,后面推车的还嫌他们挡路。

宁辞坐上石阶,眼前人影来回晃。阿贵蹲在旁边,把两只料袋重新扎紧。

“石头怎么就能动了?”

“少压了一点。我也没全弄明白。”

阿贵抬头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

墙根有人扯他的料袋。

一个头发夹灰的妇人坐在翻扣的筐上,拿粗绳补筐底。身旁摊着三只坏筐,每只都被她用不同的旧布条拴了个记号。

“谁打的死扣?”

阿贵缩了缩手。

妇人抓住绳尾,翻腕绕了一圈,袋口便收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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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双扣。装铁的,别勒一道。”

后面有人叫:“三婶,先补我的!那条红的!”

“红的先拿碎矿来抵。上回补了不给,我还替你养筐?”

她说着,把两只袋子推回阿贵脚边,没再看他们,只低头咬断一截毛绳。

阿贵把那个翻腕的动作学了一遍。

肩腿上的沉力过了许久才松开一些。宁辞摸出袖口里硌人的矿屑,只有拇指肚大。他用指腹贴住乌黑的表面,试着将第三页的【重】送进去。

手掌骤然一坠,肩也跟着沉了。

他立即停住,把矿屑放到石阶上。那点小东西磕出一声比先前沉实的闷响。

宁辞收回手,慢慢揉腕。石头能加重,铁呢?他想起赵虎的靴子,又看向自己的腿。

眼下连第二笔大账都付不起。

石阶下,一个脸有麻点的看守正翻薄册,身边停着收工具的矮车。交矿用的厚账本摊在秤台上,他却没往那边看。

“丁字出来的,牌子翻正。”

宁辞扶镐站起来。九十七,一百零三,麻脸找到两处号码,各落一笔。

料袋被踢到秤脚边,没人称。

一个提油壶的看守靠过来,催麻脸快些,自己还得去添岔道里的灯。

“你添你的。昨夜少了一个,不是我值的班,最后照样记在我头上。”

麻脸拿笔点着册子:“数对了再走。”

那人烦躁地抖了一下油壶,却没有走。他站到右岔道口,手按住腰里的鞭柄。

旁边的队伍忽然断开。几个刚交完矿的人被叫回来,站到右侧,余下的人推着筐往左走,谁也不愿慢一步。

一个跛脚矿奴抓着半只鞋,喊今天的份额已经称过。秤旁的人没理他,反倒把他留在台上的木牌扔了过去。

“跛六,接着。别说没还你。”

木牌落在鞋里。

宁辞的手指收紧。

“还要搬什么?”

麻脸合上薄册,朝秤台扬了扬下巴。

“虎爷点名。”

赵虎站在那儿,鞭子搭在秤旁,脚边还堆着没人来得及拖走的矿。

交矿的人流正从他身边分开。一边去领那点凉粥,一边留下。

他正挨个看留下的木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