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辞把手从矿岩上挪开了。
灰白的【重】随之淡下去,石头却没轻半分。
窄道被堵得严实,岩石斜顶着右侧的墙,底下垫着断梁。两枚旧铁钩卡在石缝间,一枚已经弯了,另一枚仍紧紧咬住岩角。
阿贵把灯递近。
“能搬吗?”
宁辞看了看石头,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
“你看我哪块肉值这个价?”
深处响起细碎的啃咬声。
一只盲鼠贴着断轨爬过,停在刚被压死的同类旁。它拱了拱鼻子,找到了比他们更近的肉。
“别照它。找铁的,能顶住石头的东西。”
阿贵赶紧转回灯,扒开碎木,拖出一截埋在泥里的断轨。
铁擦过地面,后面的啃咬声停了一瞬。
两人都僵住了。
等那声音重新响起,阿贵才咬住嘴唇,把断轨抬离地面。
宁辞重新按住矿岩。
掌下的乌黑矿纹从岩角延伸到背面,【重】沉在纹路里,几笔灰光连着石身,像几根绷紧的绳。
他不敢立刻去拔。
刚才那个【腐】,已经把他弄得连鼠都惦记。再添一笔账,未必还有腿走出去。
可回头也是鼠。
取走【钝】,磨平的镐尖重新有了锋利。眼前这个字,既然在让矿岩承受更多负担,取走以后呢?
宁辞用肩抵了一下。石头没动,胸口却疼得他咬紧牙。那种沉重与十六号矿道的墙很像,明明只是靠近,手脚也跟着发沉。
以前他只当自己饿得没力气。
“短头塞岩角下面,垫块扁石。手别伸进去。”
阿贵照着做,换了两次角度,才把断轨卡到铁钩旁边。
两人试着往下压。
铁轨微颤,矿岩不动。
宁辞先松了手。他连这截铁都快按不住了。
“等我叫你,再压。”
他把矿镐搁在脚边,指腹贴紧乌黑的矿纹。
这一次,不想着抬整块石头,只看那个字。看它怎样绷在石身上,让本就沉重的矿岩,还要承受更多负担。
灰光渐渐清晰。
宁辞凝住心神,一点点将它往外拔。
额角先是一胀,随后肩膀沉了下去。
他险些以为有人按住自己。余光里,阿贵还蹲在断轨旁,两只手都搭在铁上。
灰线越绷越紧,宁辞的膝盖慢慢弯下去。腿里像灌进湿砂,胸口旧伤也被沉力扯住,呼吸断成几截。
字只离开了一半。
掌心在粗糙的矿纹上磨出血。他盯着最后一笔,把牙咬紧。
灰线断了。
宁辞跪在石地上,脑中响起翻页声,第三张纸缓缓展开。
发现:【重】
品阶:白阶
来源:玄铁矿脉
规则含义:此物应该承受更多负担
效果:增加重量
反噬:身体负荷
头顶传来轻响。
阿贵身前的断轨往下落了一点。
“动了!”
“压住!”
石头松了,宁辞却像被压进了地里,连手臂都抬不起来。
阿贵把肩抵上断轨,整个人伏下去。岩角缓缓抬起,底下的朽木碎成渣,咬住岩角的铁钩露出半截。
矿岩仍很沉,可这回能动一点了。
宁辞趴低,拖过矿镐,用镐尖勾住铁钩弯口。一下没出来,他喘了两口气,把镐柄贴住地面,借石沿慢慢别。
铁钩滑出石缝。
“往左,靠倒架子那边。”
阿贵蹬住岩地,推转断轨。矿岩压着烂木偏向一侧,靠墙的位置露出一道能过人的窄缝。
宁辞没让他松手。他拖来两枚铁钩,错着叠到岩角下,再让阿贵慢慢放下断轨。
石头停住了。
两人胳膊都在抖,背后却忽然响起争食的尖叫。
又来了一只。
“走。”
阿贵先把灯和两只料袋送到缝外,侧身挤出去。衣服被挂住,他扯裂布料,扑到了另一边。
宁辞递出矿镐,跟着爬,右腿却抬不高。
石头轻轻掉渣。身后有道湿漉漉的鼻息近了。
他没回头,只把手伸向缝外。
阿贵一脚抵墙,两手攥住他的手腕,咬牙往后拖。
“别松。”
“没松!”
胸口擦过石棱,宁辞眼前一白,终于把右腿拖出窄缝。两人撞上料袋,滚了半圈。
一张尖嘴从缝里探过来。
宁辞抓住矿镐,横着镐头送过去。鼠鼻碰到铁,缩回去,转向后面争食的声音。
他没有追,借阿贵的肩站起来,拖着镐往外挪。
拐过两道弯,声音便换了。
先是矿车轧过铁轨的尖鸣,再是筐底擦地、木轴叫响,混着一声拖长的吆喝:“让开——松轴的车,别往前头站!”
阿贵提灯走出窄道,迎面差点撞上半筐碎矿。
推车的矿奴缺了两颗门牙,拿肩顶着歪斜的筐。他侧头看见两人,啧了一声。
“丁字里还能爬出活的?你们把死坑背身上了?”
“要不分你半筐?”宁辞喘着说。
缺牙往旁边挪了一步,筐却没挪,先用脚跟压住快滚下去的石块。
“命可以借,份额不借。”
他只用脚拨开挡路的空筐,让出窄窄一条缝,随即又朝推车的人吼:“别扶那根轴!拿绳兜底!”
矿口比进去时更挤。
三条矿道吐出三股人流,在中央的秤台前挤成一团。交矿的举着木牌,领工具的伸着空手,抬坏筐的两人互相埋怨走得快。墙边一口粥桶早见了底,几个人还拿碗刮桶沿,刮得看守嫌烦,踢翻了旁边的小凳。
没有人望宁辞太久。
他身上的味道让人捂鼻子,下一刻,人们又盯回自己的筐和秤砣。
秤台后,三盏灯分照三条岔道,灯座下面堆着换下来的木楔。一个满脸粉尘的年轻矿奴伸手捞了半块,立刻被同伴用筐挡住。
“这也拿?搜出来又扣粮。”
“鞋里进石头。刮一下就扔。”
他说完蹲下,把碎石倒进自己刚称过的矿筐里。掌秤的看见了,拿笔尾敲敲筐沿,叫他重新过秤。年轻人一脸不服,嘴张了张,最后把筐搬了回去。
另一边,缺牙已经给车轴兜上了绳。帮他抬车的人揉着肩,要他把说好的那段旧绳解下来。
“现在解,筐掉了算你的?”
“到了再解,你又说忘了。”
“那你抓着尾巴走,谁还能带着你跑?”
两人争着,车倒真往前挪了。宁辞看见一截绳尾被紧紧抓在那人手里,绷在半空,后面推车的还嫌他们挡路。
宁辞坐上石阶,眼前人影来回晃。阿贵蹲在旁边,把两只料袋重新扎紧。
“石头怎么就能动了?”
“少压了一点。我也没全弄明白。”
阿贵抬头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
墙根有人扯他的料袋。
一个头发夹灰的妇人坐在翻扣的筐上,拿粗绳补筐底。身旁摊着三只坏筐,每只都被她用不同的旧布条拴了个记号。
“谁打的死扣?”
阿贵缩了缩手。
妇人抓住绳尾,翻腕绕了一圈,袋口便收紧了。
本章四格插画收起 −

“双扣。装铁的,别勒一道。”
后面有人叫:“三婶,先补我的!那条红的!”
“红的先拿碎矿来抵。上回补了不给,我还替你养筐?”
她说着,把两只袋子推回阿贵脚边,没再看他们,只低头咬断一截毛绳。
阿贵把那个翻腕的动作学了一遍。
肩腿上的沉力过了许久才松开一些。宁辞摸出袖口里硌人的矿屑,只有拇指肚大。他用指腹贴住乌黑的表面,试着将第三页的【重】送进去。
手掌骤然一坠,肩也跟着沉了。
他立即停住,把矿屑放到石阶上。那点小东西磕出一声比先前沉实的闷响。
宁辞收回手,慢慢揉腕。石头能加重,铁呢?他想起赵虎的靴子,又看向自己的腿。
眼下连第二笔大账都付不起。
石阶下,一个脸有麻点的看守正翻薄册,身边停着收工具的矮车。交矿用的厚账本摊在秤台上,他却没往那边看。
“丁字出来的,牌子翻正。”
宁辞扶镐站起来。九十七,一百零三,麻脸找到两处号码,各落一笔。
料袋被踢到秤脚边,没人称。
一个提油壶的看守靠过来,催麻脸快些,自己还得去添岔道里的灯。
“你添你的。昨夜少了一个,不是我值的班,最后照样记在我头上。”
麻脸拿笔点着册子:“数对了再走。”
那人烦躁地抖了一下油壶,却没有走。他站到右岔道口,手按住腰里的鞭柄。
旁边的队伍忽然断开。几个刚交完矿的人被叫回来,站到右侧,余下的人推着筐往左走,谁也不愿慢一步。
一个跛脚矿奴抓着半只鞋,喊今天的份额已经称过。秤旁的人没理他,反倒把他留在台上的木牌扔了过去。
“跛六,接着。别说没还你。”
木牌落在鞋里。
宁辞的手指收紧。
“还要搬什么?”
麻脸合上薄册,朝秤台扬了扬下巴。
“虎爷点名。”
赵虎站在那儿,鞭子搭在秤旁,脚边还堆着没人来得及拖走的矿。
交矿的人流正从他身边分开。一边去领那点凉粥,一边留下。
他正挨个看留下的木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