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还在响,点名已经开始了。
左边的人卸筐、交牌、争秤砣往哪边偏,右边的人空着手,挤在石槽旁。中间隔着赵虎的鞭子,矿车每过一辆,两边都得退。
宁辞看见那个叫跛六的矿奴重新穿鞋。
鞋底少了半截,他用草绳兜住脚掌,绕过受伤的踝,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。旁边一个人咳得腰都弯了,还捂着木牌不肯翻过来。
赵虎挨个拨开衣领,看肩膀和胸口。
咳嗽的人被留下,跛六也被留下。
修筐的三婶还在墙根,正替一个矿奴收最后的绳头。麻脸叫到号码,她抬了抬眼。
“这只还没补完。”
“放下。”
她把半截绳头压在筐沿,站起来。欠她碎矿的人抱着筐,退进左边的人流,嘴里刚说了个“我”,便没了下文。
宁辞把搭在阿贵肩上的胳膊收回来。
“站直。”
赵虎走到跟前,先皱了皱鼻子。
“还没死在里头?”
“给虎爷干活,哪敢偷这个懒。”
宁辞想挪右腿,脚底却没离开地面。鞭柄抵住下巴,把他的脸挑起来。
“嘴倒还能用。”
麻脸翻开薄册。
“九十七,一百零三。丁字废料区,就这两个。”
“留下。”
宁辞心里一沉。
“旧铁都带出来了。歇一歇,明日照样能下矿。”
赵虎没接这笔账。他捏住阿贵的上臂,像试一截木料。阿贵疼得缩肩,宁辞的手刚抬起,鞭柄便横了过来。
“这个也留。”
阿贵没有伤。
原来并不只挑快死的。
“凑齐了?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送旧料房。两趟钟,第二趟响前带到阎王台。少一个,你们自己补。”
人流短暂静了静,又重新动起来。
有个推车的往这边看,身后人立刻碰他的肘:“走啊,堵着我的轮子了。”
宁辞认得那张缺牙的脸。他把车往前推了半尺,没再回头。
十二个人被赶进右岔道。
灯、料袋和工具全收在道口。麻脸捏住宁辞破了皮的掌心,将矿镐抽走,扔进矮木车。绑过的裂柄露在车沿外,旁边就是那只缺角石槽。
宁辞看了一眼,记住位置。
三婶被抽走补筐的粗绳。她手指一空,又慢慢合上,像那截绳还在。
队伍中一个长脸男人被抓住手腕,右眉有道细白疤。两根指头缺了指甲,他把伤指缩进袖里,任看守翻过掌心,竟没出一声。
有人低声叫他“纸疤”。
他没有应,只看着麻脸手里的薄册。
旧料房原是存筐的地方。三面石壁,一面粗木栅,门外横着铁闩。空筐被搬走,地上还留着成排的方印,湿草屑全扫到角落。
门一关,人便分成了几堆。
靠墙的抢干地,靠门的盯外面,两个人刚蹲下,又因为谁踩了谁的草垫顶起嘴。咳嗽的矿奴伏在膝上,声音一阵接一阵,谁都不愿挨着他。
跛六把半张草垫拖到石缝旁。
阿贵扶宁辞坐下,不小心压了一个角。
“你的腿长,垫子倒不是你的。”
阿贵赶紧往回缩。宁辞低头看了一眼,挪开脚。
“这半张还收租?”
“干的收。湿的白送,你要不要?”
跛六说完,扯了半片烂草放在伤踝下面,自己还坐在石地上。
宁辞没再说话。
墙另一头,纸疤伸出没伤的两根指头,蘸了点地灰,在筐印边划下十二道短痕。三婶数了一眼,将脚从最后一道痕上挪开。
“还没少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纸疤擦掉一道重了的,重新划正,“省得他们说少了。”
门边一个剃着短茬的年轻人看着这些痕,忽然伸脚来蹭。
“划什么划?外头瞧见,以为我们商量过。”
纸疤用手背挡了一下,伤指蜷在掌里。跛六抬起那只没伤的脚,抵住年轻人的鞋底。
“你怕就坐远点。擦坏了,又得数一遍。”
年轻人把脚收回去,挪到门另一边。有人给他让了位置,有人把袖子里的干饼藏得更深。
宁辞看着他们分开。不是谁喊一声,十二个人就能变成一路人。
墙高处还有旧筐刮出的横痕,下面挂着半截断绳。湿气顺绳滴下来,三婶接了一滴,搓开掌心的泥。她问跛六伤踝下面要不要垫绳,跛六瞥了一眼,先问能不能换回干的。
“这地方还挑上了。”
“挑不着人,挑根绳总行吧。”
三婶把断绳扯下来,折在他脚边,没有递到手里。
阿贵听得肩膀一颤,凑近宁辞。
“阎王台是……”
“先听外头。”
两个看守没有走。一个坐在门边,另一个搬来水桶,有人隔着木栅讨水,他竟真舀了一碗。
宁辞的背绷紧了。
平时讨半口水都要拿份额说话,今日没人问份额。
麻脸翻着册子,嫌咳嗽的矿奴撑不住。坐着的人抬起眼:“上头要活血。坏了血祭,挨鞭子的还是咱们。给他灌两口。”
碗递进来,门里一下挤过去四只手。
“轮着。”
三婶挡住一只抢碗的手,倒转碗口,将崩了的边朝自己。她只抿了一下,递给跛六。
跛六喝了两口,看看碗,又看看咳嗽的那人,嘴里骂了句,还是递了过去。
阿贵贴墙站起来。
宁辞抓住他的衣角。
“干什么?”
“拿水。都传到那边了。”
少年伸出双手,从人缝里接住碗。看守扫过来时,他肩膀缩了缩,碗却没晃。
三婶低声提醒:“破边,别碰嘴。”
水有陈木头的气味。宁辞喝了一口,嘴唇疼得发紧,便将碗推开。
“自己喝。”
阿贵喝了一口,又递过来。两人将剩下的水分完,空碗回到门边,看守拿靴尖踢了踢栅栏,重新数人。
刚才擦灰痕的年轻人讨第二碗,看守问他是不是还没点够名,他立即把手收回来。
门里有人骂了半句,声音很低,分不清骂谁。纸疤把地上的痕往石缝边补近了一点,仍旧是十二道。
宁辞知道阎王台的岔口。抬废矿只能走到那里,再往里另有人接。有一次,他见过几副空担架出来,木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东西。
那时他宁愿以为是矿泥。
角落里有人小声念着领粥的时辰,念了两遍,突然住口。另一人把贴身藏的半块干饼掰开,递出一小角,又舍不得松手。
宁辞把目光收回来,沉进脑中。
【钝】、【腐】、【重】,三张纸都在。
镐头能变利,烂木能更烂,石头能再沉一点。可镐在外面,门口有人,自己的右腿还没缓过来。
若再让身子沉一次,门开了也爬不出去。
他活动脚趾,沿墙挪近木栅。两根木脚埋在潮泥里,颜色比别处深,可外头的靴子一转,便正对着他。
弄烂木头也得挤开缝。那点响动藏不住。
纸疤忽然开口:“手留着。”
宁辞看他。
男人将伤指藏深了一点:“上回有个想掰木头。他们先打手。”
他说的不是宁辞的秘密。
宁辞收回手,退到墙边。
本章四格插画收起 −

阿贵低声说:“提油壶的走过一趟。回来时,另一人一直盯门。”
“看清了?”
“嗯。我还能看,你先歇。”
少年盯住栅栏底下,手仍在抖。
宁辞让他看靴子,别看脸。
纸疤在旁边擦净指尖。宁辞顺着他的眼睛,看见外头那本册子。
“你认得?”
“替人核过筐。”
“那是记矿的?”
男人摇头,压低声音:“废料。刚才落笔,就在那一栏。”
三婶把手从袖里拿出来,摊开,看了很久。
宁辞又看向地上十二道痕。
不是十二筐。
阿贵在他身旁蹲低,声音也低了。
“要是有地方能钻,你先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怕我丢下你?”
“怕你又叫我先跑。我知道你跑不快。”
宁辞的手停住了。
跛六抬眼看看他们,把草垫朝旁边拖了两指宽。阿贵正要道谢,他已经躺下去,背朝这边。
门外传来车轮声,掩住了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宁辞没有顶回去,只将腿慢慢放直。
矿钟在这时候响了。
声音撞过矿道弯口,拖着长长的尾音进来。门边的人站起,在册子上划了一笔。
已经过去一趟。
咳嗽的矿奴扑到木栅上,喉咙里挤出破声:“我还能挖,我一筐不欠……”
鞭柄敲下,他松了手,还跪在那里。三婶将他衣摆往里扯了扯,怕再绊住看守的脚。
麻脸骂了两句,重新数人,随后去检查墙边分好的麻绳。
宁辞趁他转身,盯住横闩。
铁闩右端插进石槽,左端扣着铁环。环下垂着一根细东西,贴木柱往下伸,灯影一晃便看不清。
他撑起身,想换个角度。
墙角的旧草忽然响了一下。
那里一直窝着个老人,进门后没抢地,也没抢水,旧衣服几乎与阴影同色。
“别惦记那根闩。”
声音很低,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。
宁辞没回头。
“底下拴着铃。”
他再看铁环下面,终于看见贴柱的细铁丝,末端隐约一点铜色。
外面,麻脸拎起第一圈绳。
纸疤的十二道灰痕还留在地上,谁都没有踩。
离第二趟钟,只剩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