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字典第一卷 · 黑血见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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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垃圾字也能杀人

丁字死坑的入口,挂着一块裂开的木牌。

“丁”字还看得清,下面两个字却被黑水浸透,只剩模糊的笔画。

阿贵站在木牌底下,没往里走。

风从矿道深处钻出来,带着一股甜腻的臭味。像肉放坏了,又像湿草捂在袋里,闻上一口,喉咙便发痒。

宁辞把布袋系紧。

他们已经交了五十斤矿。

可秤杆落下来时,监工没有放人,只把两只旧料袋扔到他们脚边。

赵虎的吩咐传得很快。

搬废铁,拆旧架。能用的挑出来,带回去。

“里头还有人吗?”阿贵问。

入口看守抬了一下眼皮。

“进去看。”

宁辞拉了拉阿贵的袖子。

别问了。

他拿着镐走在前面,阿贵提灯跟在后头。越往里,脚下越潮,旧轨道断成一截一截,泥水漫过铁沿,看不清底下有没有坑。

走出一段,宁辞停了停。

背后的灯已经变成很小的一点。

阿贵低声说:“宁哥,我们只挑外面的,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

宁辞答得很快。

没有矿奴规定非得往深处死。

能少走一步,他绝不多走。

前面有个废弃的料架,旁边散着铁钩和折断的铆钉。架子上压着一块玄铁矿岩,比他们的矿筐大出几倍,下方用横梁顶着,梁脚陷在石缝里。

宁辞伸镐敲了敲旁边的岩地。

结实。

他指向贴壁的一小块空地。

“袋子放这儿。别站架子底下。”

阿贵点头,把灯也放在石台上。

两人开始挑旧铁。

能带走的零碎不多,剩下的大件都卡在架子里。宁辞没有急着拆,只先拣钉子和铁环,省得拆到一半,上面的东西掉下来。

他捡起一枚弯钉时,闻到的臭味忽然浓了一点。

旁边堆着几只烂草袋。

其中一只陷在黑泥里,袋口裂开,露出的纤维松散得像泡烂的肉。

袋子上方,有一点灰白的光。

宁辞手里的铁钉停住了。

不是【钝】。

他眨了一下眼,压住心跳,慢慢将注意力集中过去。

几笔灰光聚在一起。

【腐】。

“宁哥,这个能用吗?”

阿贵举着一只裂口铁环。

“先放着。”

宁辞挪近烂袋,拿镐柄拨开盖在上面的泥。

草袋曾经结实。

装矿,拖料,在石地上磨过无数次。现在沾了水,烂进泥里,只剩几缕还连着的纤维。

他没碰,先拿一根细木片挑了挑。

袋角一动,几根纤维便断了。

不是被割开。

是烂得连自己的重量都受不住。

那个字随之亮了一点。

宁辞看了一眼阿贵。

少年蹲在石台边,还在挑铁钉。

他把左手按在草袋尚未散开的边缘,指腹贴住潮湿的纤维。

灰白的纹路一点点浮现。

他锁住那个字,想着方才断开的袋角,慢慢把笔画从烂袋上拔离。

额角开始发胀。

取下最后一笔时,他收回手,扶住膝盖,先等眼前的黑影散去。

脑中,第二张书页打开。

发现:【腐】

品阶:白阶

来源:死坑腐败区域

规则含义:万物正在走向衰败

效果:加速腐坏

反噬:腐败气息

宁辞盯着最后一行。

至少不是身体迟缓。

念头刚过,阿贵便转过头来。

“怎么更臭了?”

宁辞也闻到了。

那股甜腻的腐味贴着手臂往上爬。他把指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,又换一块干净布,仍擦不掉。

不在泥上。

也不只在手上。

他往后挪,离开草袋,臭味却跟着他走。

阿贵捂住鼻子,忍不住问:“你碰什么了?”

宁辞看了一眼那只烂袋。

“脏东西。”

他把袖口捋下来,盖住手腕。

没有用。

那股味道从衣服里面往外透,像人已经在泥里烂了半截。

宁辞脸色不太好看。

取了个让东西烂得更快的字,先把自己弄成了臭肉。

这本书挑东西的眼光,跟矿坑发镐的倒像一路。

“够了。”他把地上的铁钉收进袋子,“先出去。”

阿贵站起来,将灯提起。

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响。

沙。

像碎石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。

两人同时停住。

宁辞看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“别动。”

沙沙声又响起来。

这一次更近。

一团灰黑的东西从断轨后面爬出来,贴着地,鼻尖不断抽动。

阿贵倒吸了一口气。

盲鼠。

比寻常的鼠大得多,瘦长的身子拖着湿毛,两只眼睛陷在皱皮里,看不见眼珠。嘴边的胡须一根根展开,露出的门齿沾着黄褐色的垢。

它的头转向宁辞。

鼻尖动了两下。

宁辞握紧镐柄。

盲鼠不看灯。

它闻味。

阿贵把灯朝前举,鼠反而又爬近一步,爪子刮过铁轨,发出刺耳的响。

“退到石台边。”宁辞低声说。

阿贵照做。

宁辞向另一边挪了半步。

鼠的脑袋跟着转。

那股腐味还黏在身上。

宁辞心里骂了一声。

原来反噬不光难闻。

还送饭上门。

盲鼠忽然蹿起。

宁辞早有防备,镐柄横着撞过去。鼠身擦着木柄落地,前爪一划,在他的袖子上撕开两道口子。

他向后退,胸口骤然一疼。

手上便松了半分。

盲鼠落地,鼻尖再次转向他,没有给他喘气的空当。

阿贵捡起铁环砸过去。

铁环落在轨道上,哐当一响。

鼠头猛地偏过去。

宁辞趁机挪开。

可只隔一瞬,鼻尖便又朝他转回来。

声音能引它。

但引不远。

宁辞看了一眼出口。

从这里往外,得经过料架旁那条窄道。鼠就在道口。他和阿贵若一起跑,后面那个多半会被扑倒。

“宁哥……”

“别过来。”

他把镐尖压低。

锋利的刃口划进地上的泥,拖出一条细缝。

这把镐能伤它。

可鼠太快,他身子太慢。每次抡镐,胸口都疼,真要赌谁先扎中谁,赢了也得在这里掉块肉。

宁辞目光落到那根横梁上。

梁侧生着一片黑斑,边缘松烂,里面却还留着一截硬芯,顶住上方的矿岩。

他方才敲过。

这里的岩地结实。

石台贴着墙,也不在架子下面。

宁辞退到梁边,将一只手按在黑斑上。

梁脚横着几截废铁,盲鼠没能直扑,贴着架子绕过来。

阿贵握着灯,脸色发白。

宁辞没有抬头。

脑中的第二张书页打开。

【腐】落在纸上。

他看着掌下的朽木,想起烂袋轻轻一挑就断开的纤维。

让它也那样。

他试着将纸上的字引向掌下。

起初没有动静。

宁辞不再想着整座架子,只盯住手指贴着的这一小截,想着那些还勉强连在一起的木纹。

灰白的笔画从纸上浮出一道浅影,落进黑斑里。

一股凉意沿着掌心爬过。

黑斑向内陷了下去。

原本还有韧性的纤维,一缕缕松开,变成发湿的碎屑。

宁辞的手指压进了木头。

他立即撤手。

架子轻轻响了一声。

吱。

上方的矿岩往下沉了半寸。

能成。

但还没断。

宁辞退向石台外侧,把镐尖卡进朽坏的缝里,握紧柄。

他看向阿贵脚边的料袋。

“拿钉子,往梁下面扔。”

阿贵愣了一下。

“扔!”

一把铁钉撒出去,叮叮当当撞上架脚。

盲鼠的头随声偏转。

宁辞往横梁边露出半个身子,身上的腐味一并飘过去。

鼠鼻一动,猛地蹿来。

宁辞向侧面退,同时把镐柄往下一压。

朽木没有了刚才的韧劲。

镐尖将剩下的硬芯撬开,脚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
咔嚓。

横梁折了。

宁辞侧身扑向石台,阿贵抓住他的衣服,两人撞在一起。

头顶的矿岩砸下来。

轰!

石地一震,灯火险些熄灭。

盲鼠的尖叫只响了半声。

碎木和铁钩飞出去,撞在对面的石壁上,又弹回来。宁辞把阿贵按低,等最后一块石屑落下,才慢慢抬起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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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岩压住了鼠的半截身子。

露在外面的前爪还在刨。

它没死透。

宁辞攥着镐,等那对门齿转向另一侧,才贴着石台挪过去。

镐尖落在被压住的颈后。

这一次,鼠躲不开。

他双手下压。

鼠身猛地抽了一下。

随后,爪子停了。

宁辞没立刻拔镐。

他等了几口气,确认它不再动,才将镐抽出,抵住地面,慢慢蹲下。

胸口疼,虎口也疼。

身上的臭味比先前更浓。

没有力气钻进身体。

更没有伤口忽然合上。

他只是杀死了一只鼠,仍是那个挨过打、欠着差事的矿奴。

阿贵挪到他身边,看了看鼠,又看了看断梁。

“你怎么知道它会断?”

宁辞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指缝里沾满朽木碎屑。

“已经烂了。”

阿贵伸出手。

宁辞犹豫了一下,还是搭住,借力站起来。

“别碰那边。”他指着架子,“还没塌完。”

两人退回贴壁的空地。

料袋在石台后,没被压住。阿贵把铁钉重新收好,宁辞则望向断梁。

字送进去,木头变烂。

木头一断,石头便掉了。

那只鼠扑得再快,也躲不开落在头上的矿岩。

宁辞记住了这件事。

以后若要对付赵虎,不一定非得把镐先扎进他身上。

他看了眼自己的袖子。

倒刺鞭。

精铁靴。

那些东西,总不会样样都比石头结实。

“宁哥。”

阿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头。

“路堵了。”

宁辞回头。

落下的矿岩斜卡在窄道中,下面塞着断木,侧边几枚旧铁钩顶住石壁,几乎没给人留下钻过去的缝。

他试着拿镐撬了一下。

矿岩纹丝不动。

不能砸。

再崩落一层,他们未必还有地方躲。

阿贵提着灯,望向来路。深处忽然又传来细细的刮擦声,隔着黑暗,分不清离他们多远。

宁辞闻着自己身上的腐味。

这顿饭,可能还不止一只鼠惦记。

他让阿贵把灯压低,自己扶住矿岩,再次凝住目光。

沉厚的灰光,在岩石里缓缓显出来。

一个字。

【重】。

宁辞没有立刻伸手去取。

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身后越来越暗的矿道。

眼下这笔账。

不借,怕是过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