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字死坑的入口,挂着一块裂开的木牌。
“丁”字还看得清,下面两个字却被黑水浸透,只剩模糊的笔画。
阿贵站在木牌底下,没往里走。
风从矿道深处钻出来,带着一股甜腻的臭味。像肉放坏了,又像湿草捂在袋里,闻上一口,喉咙便发痒。
宁辞把布袋系紧。
他们已经交了五十斤矿。
可秤杆落下来时,监工没有放人,只把两只旧料袋扔到他们脚边。
赵虎的吩咐传得很快。
搬废铁,拆旧架。能用的挑出来,带回去。
“里头还有人吗?”阿贵问。
入口看守抬了一下眼皮。
“进去看。”
宁辞拉了拉阿贵的袖子。
别问了。
他拿着镐走在前面,阿贵提灯跟在后头。越往里,脚下越潮,旧轨道断成一截一截,泥水漫过铁沿,看不清底下有没有坑。
走出一段,宁辞停了停。
背后的灯已经变成很小的一点。
阿贵低声说:“宁哥,我们只挑外面的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宁辞答得很快。
没有矿奴规定非得往深处死。
能少走一步,他绝不多走。
前面有个废弃的料架,旁边散着铁钩和折断的铆钉。架子上压着一块玄铁矿岩,比他们的矿筐大出几倍,下方用横梁顶着,梁脚陷在石缝里。
宁辞伸镐敲了敲旁边的岩地。
结实。
他指向贴壁的一小块空地。
“袋子放这儿。别站架子底下。”
阿贵点头,把灯也放在石台上。
两人开始挑旧铁。
能带走的零碎不多,剩下的大件都卡在架子里。宁辞没有急着拆,只先拣钉子和铁环,省得拆到一半,上面的东西掉下来。
他捡起一枚弯钉时,闻到的臭味忽然浓了一点。
旁边堆着几只烂草袋。
其中一只陷在黑泥里,袋口裂开,露出的纤维松散得像泡烂的肉。
袋子上方,有一点灰白的光。
宁辞手里的铁钉停住了。
不是【钝】。
他眨了一下眼,压住心跳,慢慢将注意力集中过去。
几笔灰光聚在一起。
【腐】。
“宁哥,这个能用吗?”
阿贵举着一只裂口铁环。
“先放着。”
宁辞挪近烂袋,拿镐柄拨开盖在上面的泥。
草袋曾经结实。
装矿,拖料,在石地上磨过无数次。现在沾了水,烂进泥里,只剩几缕还连着的纤维。
他没碰,先拿一根细木片挑了挑。
袋角一动,几根纤维便断了。
不是被割开。
是烂得连自己的重量都受不住。
那个字随之亮了一点。
宁辞看了一眼阿贵。
少年蹲在石台边,还在挑铁钉。
他把左手按在草袋尚未散开的边缘,指腹贴住潮湿的纤维。
灰白的纹路一点点浮现。
他锁住那个字,想着方才断开的袋角,慢慢把笔画从烂袋上拔离。
额角开始发胀。
取下最后一笔时,他收回手,扶住膝盖,先等眼前的黑影散去。
脑中,第二张书页打开。
发现:【腐】
品阶:白阶
来源:死坑腐败区域
规则含义:万物正在走向衰败
效果:加速腐坏
反噬:腐败气息
宁辞盯着最后一行。
至少不是身体迟缓。
念头刚过,阿贵便转过头来。
“怎么更臭了?”
宁辞也闻到了。
那股甜腻的腐味贴着手臂往上爬。他把指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,又换一块干净布,仍擦不掉。
不在泥上。
也不只在手上。
他往后挪,离开草袋,臭味却跟着他走。
阿贵捂住鼻子,忍不住问:“你碰什么了?”
宁辞看了一眼那只烂袋。
“脏东西。”
他把袖口捋下来,盖住手腕。
没有用。
那股味道从衣服里面往外透,像人已经在泥里烂了半截。
宁辞脸色不太好看。
取了个让东西烂得更快的字,先把自己弄成了臭肉。
这本书挑东西的眼光,跟矿坑发镐的倒像一路。
“够了。”他把地上的铁钉收进袋子,“先出去。”
阿贵站起来,将灯提起。
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响。
沙。
像碎石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。
两人同时停住。
宁辞看向灯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“别动。”
沙沙声又响起来。
这一次更近。
一团灰黑的东西从断轨后面爬出来,贴着地,鼻尖不断抽动。
阿贵倒吸了一口气。
盲鼠。
比寻常的鼠大得多,瘦长的身子拖着湿毛,两只眼睛陷在皱皮里,看不见眼珠。嘴边的胡须一根根展开,露出的门齿沾着黄褐色的垢。
它的头转向宁辞。
鼻尖动了两下。
宁辞握紧镐柄。
盲鼠不看灯。
它闻味。
阿贵把灯朝前举,鼠反而又爬近一步,爪子刮过铁轨,发出刺耳的响。
“退到石台边。”宁辞低声说。
阿贵照做。
宁辞向另一边挪了半步。
鼠的脑袋跟着转。
那股腐味还黏在身上。
宁辞心里骂了一声。
原来反噬不光难闻。
还送饭上门。
盲鼠忽然蹿起。
宁辞早有防备,镐柄横着撞过去。鼠身擦着木柄落地,前爪一划,在他的袖子上撕开两道口子。
他向后退,胸口骤然一疼。
手上便松了半分。
盲鼠落地,鼻尖再次转向他,没有给他喘气的空当。
阿贵捡起铁环砸过去。
铁环落在轨道上,哐当一响。
鼠头猛地偏过去。
宁辞趁机挪开。
可只隔一瞬,鼻尖便又朝他转回来。
声音能引它。
但引不远。
宁辞看了一眼出口。
从这里往外,得经过料架旁那条窄道。鼠就在道口。他和阿贵若一起跑,后面那个多半会被扑倒。
“宁哥……”
“别过来。”
他把镐尖压低。
锋利的刃口划进地上的泥,拖出一条细缝。
这把镐能伤它。
可鼠太快,他身子太慢。每次抡镐,胸口都疼,真要赌谁先扎中谁,赢了也得在这里掉块肉。
宁辞目光落到那根横梁上。
梁侧生着一片黑斑,边缘松烂,里面却还留着一截硬芯,顶住上方的矿岩。
他方才敲过。
这里的岩地结实。
石台贴着墙,也不在架子下面。
宁辞退到梁边,将一只手按在黑斑上。
梁脚横着几截废铁,盲鼠没能直扑,贴着架子绕过来。
阿贵握着灯,脸色发白。
宁辞没有抬头。
脑中的第二张书页打开。
【腐】落在纸上。
他看着掌下的朽木,想起烂袋轻轻一挑就断开的纤维。
让它也那样。
他试着将纸上的字引向掌下。
起初没有动静。
宁辞不再想着整座架子,只盯住手指贴着的这一小截,想着那些还勉强连在一起的木纹。
灰白的笔画从纸上浮出一道浅影,落进黑斑里。
一股凉意沿着掌心爬过。
黑斑向内陷了下去。
原本还有韧性的纤维,一缕缕松开,变成发湿的碎屑。
宁辞的手指压进了木头。
他立即撤手。
架子轻轻响了一声。
吱。
上方的矿岩往下沉了半寸。
能成。
但还没断。
宁辞退向石台外侧,把镐尖卡进朽坏的缝里,握紧柄。
他看向阿贵脚边的料袋。
“拿钉子,往梁下面扔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。
“扔!”
一把铁钉撒出去,叮叮当当撞上架脚。
盲鼠的头随声偏转。
宁辞往横梁边露出半个身子,身上的腐味一并飘过去。
鼠鼻一动,猛地蹿来。
宁辞向侧面退,同时把镐柄往下一压。
朽木没有了刚才的韧劲。
镐尖将剩下的硬芯撬开,脚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咔嚓。
横梁折了。
宁辞侧身扑向石台,阿贵抓住他的衣服,两人撞在一起。
头顶的矿岩砸下来。
轰!
石地一震,灯火险些熄灭。
盲鼠的尖叫只响了半声。
碎木和铁钩飞出去,撞在对面的石壁上,又弹回来。宁辞把阿贵按低,等最后一块石屑落下,才慢慢抬起头。
本章四格插画收起 −

矿岩压住了鼠的半截身子。
露在外面的前爪还在刨。
它没死透。
宁辞攥着镐,等那对门齿转向另一侧,才贴着石台挪过去。
镐尖落在被压住的颈后。
这一次,鼠躲不开。
他双手下压。
鼠身猛地抽了一下。
随后,爪子停了。
宁辞没立刻拔镐。
他等了几口气,确认它不再动,才将镐抽出,抵住地面,慢慢蹲下。
胸口疼,虎口也疼。
身上的臭味比先前更浓。
没有力气钻进身体。
更没有伤口忽然合上。
他只是杀死了一只鼠,仍是那个挨过打、欠着差事的矿奴。
阿贵挪到他身边,看了看鼠,又看了看断梁。
“你怎么知道它会断?”
宁辞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指缝里沾满朽木碎屑。
“已经烂了。”
阿贵伸出手。
宁辞犹豫了一下,还是搭住,借力站起来。
“别碰那边。”他指着架子,“还没塌完。”
两人退回贴壁的空地。
料袋在石台后,没被压住。阿贵把铁钉重新收好,宁辞则望向断梁。
字送进去,木头变烂。
木头一断,石头便掉了。
那只鼠扑得再快,也躲不开落在头上的矿岩。
宁辞记住了这件事。
以后若要对付赵虎,不一定非得把镐先扎进他身上。
他看了眼自己的袖子。
倒刺鞭。
精铁靴。
那些东西,总不会样样都比石头结实。
“宁哥。”
阿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头。
“路堵了。”
宁辞回头。
落下的矿岩斜卡在窄道中,下面塞着断木,侧边几枚旧铁钩顶住石壁,几乎没给人留下钻过去的缝。
他试着拿镐撬了一下。
矿岩纹丝不动。
不能砸。
再崩落一层,他们未必还有地方躲。
阿贵提着灯,望向来路。深处忽然又传来细细的刮擦声,隔着黑暗,分不清离他们多远。
宁辞闻着自己身上的腐味。
这顿饭,可能还不止一只鼠惦记。
他让阿贵把灯压低,自己扶住矿岩,再次凝住目光。
沉厚的灰光,在岩石里缓缓显出来。
一个字。
【重】。
宁辞没有立刻伸手去取。
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身后越来越暗的矿道。
眼下这笔账。
不借,怕是过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