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辞和阿贵赶到领饭的地方时,锅底还没见光。
这算今天第二件好事。
第一件是还活着。
阿贵捧着两只缺口碗,挤进队尾。宁辞把矿镐夹在腋下,站在背风处,看热气从锅里升起来。闻着像粮食,等盛进碗里,才发现大半是水。
“明天多十斤,饭多不多?”阿贵小声问。
宁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问问。”
阿贵抬头看看掌勺监工,又把头低下了。
宁辞接过自己的碗。
“问了就多一顿。”
“多一顿饭?”
“多一顿打。”
阿贵不说话了。
碗底有几粒泡烂的谷子,宁辞拿嘴接着碗沿,一点点喝。热汤落进肚子,胸口的疼似乎松了些,饿意却被勾得更厉害。
阿贵喝到一半,把碗朝他倾过来。
“我不饿。”
宁辞按住他的手。
“你肚子叫得比你声音大。”
阿贵耳根红了。
“明天靠你抬筐。”宁辞把碗推回去,“少吃一口,少出一分力,回头十斤全摊我头上?”
少年捧住碗,低头把剩下的喝了。
宁辞也喝干净自己的,连碗底都刮了一遍。
没有饱。
但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
回到矿奴营地,阿贵替他在铺上挪出一块地方。所谓铺,不过是几根并起来的旧木板,上面压着薄草。旁边睡着十几个人,呼吸声里夹着咳嗽,谁翻个身,整排木板都响。
宁辞坐下,把矿镐藏进两人铺位之间。
阿贵盯着他的胸口。
“要不明天我多挖点,你歇歇。”
“你挖得够?”
阿贵不吭声。
“我也不够。”宁辞说。
他把话说得很轻。
阿贵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。
宁辞想了想,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先睡。十斤矿又不会趁你睡着,自己再长十斤。”
阿贵勉强笑了一下,躺了下去。
没多久,身旁的呼吸就沉了。
宁辞却没睡。
他靠着木板,等远处巡夜的灯走过去,又等隔壁的人翻完身,才把矿镐挪到膝上。
脑中的书页打开。
【钝】静静落在第一页。
解除磨损。
宁辞看着那四个字,握住镐柄,试着把注意力从纸上的字引向镐尖。
没有变化。
他又试了一遍。
书页仍是书页,镐仍是镐。
宁辞停下来,闭上眼,等眼底那点胀意退去。
不能瞎试。
白天只是多看几次,眼睛就疼。取下一个字,手脚便慢了半天。这本书没有教他怎么用,可账是照收的。
再试错几回,明天倒是不用挖矿了。
直接等埋。
他把手按在镐头上,摸过磨平的尖端。
意识里是一个【钝】。
镐尖上,也有一个【钝】。
宁辞看着那道灰白的光,慢慢想起白天的事。
地上的废镐,原来也有这个字。后来他把字取下,收进书里。那截镐埋得太深,没来得及看它变了没有。
会不会书上说的“解除磨损”,根本不是把字送出去?
而是把镐上这个拿下来?
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先把镐放稳,再挪开阿贵搭在铺边的手,给自己留出足够的位置。
真要再慢一次,至少别把刚有点起色的镐掉进人脚底。
宁辞握住镐头。
灰白的纹路逐渐清晰,像白天那样,连在磨钝的刃口上。
他想着磨损,想着这把镐原本该有的尖端,慢慢把那个字从铁里拔出来。
额角开始发胀。
他停了一瞬。
字还连着。
宁辞咬住牙,继续往外取。
几道细细的纹路先后断开,最后一笔离开镐身时,他整只手都沉了下去。
脑中响起翻页声。
两道相同的笔画落在一处,重叠,定住。
还是一个【钝】。
宁辞没来得及细看,便发现自己已经张不开手。
五根手指紧紧扣着镐头,明明想松开,却隔了好一会儿,才一点点挪动。
这次比白天更慢。
他不敢出声,只把镐压在腿上,等手指终于松开,才将它放回木板。
额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宁辞坐着喘气,心里记下第二笔账。
没缓过来之前,别接着取。
他低头。
镐尖上的灰光已经消失。
昏暗的灯照不到这里,他看不清刃口,只能等手恢复一点,摸索着拿来工具布袋。
布袋口有根磨毛的细绳。
他夹住绳子,轻轻贴上镐尖。
一划。
绳子断了。
宁辞盯着那截落下的绳头,半晌没动。
他没有用力。
白天用拇指蹭过,都划不破皮的镐尖,此刻竟把绳子切开了。
他换了一处,又试。
仍是一划就断。
旁边的人翻了个身,宁辞立刻把镐压低,心跳却已经停不下来。
成了。
他摸过镐头的侧面,摸到熟悉的缺口,又摸到那道重新收窄的锋刃。
木柄的裂缝还在。
缠着的细绳,也一根没变。
这本书没给他一把新镐。
只是把这把破镐上磨掉的锋利,还了回来。
宁辞想笑,牵动胸口,又疼得把气吸了回去。
他把镐裹进布袋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阿贵睡梦中咳了一声,往他这边缩了缩。
宁辞拿脚顶住铺边那道漏风的缝,没有把人叫醒。
先别说。
他说不清,也没必要让阿贵替他担一件还没弄明白的事。
可明天的十斤矿,终于不是只能拿命去填了。
直到手脚恢复得差不多,他才躺下。闭眼前,仍把矿镐放在自己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。
这一夜睡得不踏实。
他总觉得有人会来拿镐。
醒了几次,每次手指碰到那截旧木柄,才重新闭上眼。
第二天,催工的铁片敲响时,胸口仍疼,腿也仍软。
宁辞撑着木板坐起来,等眼前的黑影散去,才去拿布袋。
阿贵已经醒了,正在找昨天缠在袋口的绳子。
“怎么断了?”
“太旧。”
“我再接一下。”
宁辞把绳头递给他,没拦着。
阿贵接好绳子,两人拿着空筐回矿道。
五十斤。
秤旁的册子上记得清楚,谁都赖不掉。
宁辞选了昨天那段矿脉,没有急着抡镐。
先找裂隙。
把镐尖贴上石面时,他感到一点极轻的阻滞,随后,锋刃稳稳咬住了。
不像昨天那样滑开。
他吸了口气,顺着纹理敲下去。
咔。
一小片岩石裂开。
声音不大,宁辞却停住了。
阿贵也愣了一下。
“开了?”
宁辞看着那道新裂缝,点头。
阿贵凑过来,掏掉石渣,又指向旁边。
“这边也能撬。”
宁辞没有多说,换了位置,垫上扁石,慢慢施力。
矿石从岩层里松开,露出完整的下缘。
昨天折腾许久都不肯动的地方,今天只用了几下。
阿贵把第一块矿搬进筐里,又低头看宁辞手上的镐。
“你真修好了?”
宁辞把柄上的绳子重新勒紧。
“能用就行。”
本章四格插画收起 −

阿贵拿指尖去碰刃口。
“别摸。”
宁辞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动作有些急,胸口又是一疼。他停下来,缓了两口气,把镐递过去。
“你试。”
阿贵接过矿镐,照着宁辞刚才的位置敲。
石屑飞下来。
再一下。
裂缝扩大。
少年眼睛一点点亮了。
“宁哥,真能……”
“轻点声。”
阿贵猛地闭嘴,向矿道口看了一眼。
宁辞也看过去。
监工的灯还远。
这地方,连水都得藏着喝。别人看见他们的镐好用,会不会只说一句恭喜,他不敢赌。
两人换着挖。
宁辞体力没多出半点,敲一阵就得停,胸肋里的疼也没有消失。可锋刃咬得住石头,他歇着的时候,阿贵便接过去继续。
矿筐慢慢堆了起来。
宁辞看着筐里的玄铁,没有再碰脑中的书。
这一把镐,先够用了。
到半日换灯的时候,他们已经凑出大半筐。
比昨天快了许多。
阿贵正要搬下一块,入口忽然传来铁靴踩木板的声音。
宁辞伸手,把镐压在矿石下面。
赵虎站在灯后,看了看筐,又看了看两人。
“还以为你今天要趴着挖。”
宁辞低头。
“虎爷手下留情。”
赵虎走近,用靴尖拨开上层矿石,露出下面的玄铁。
不是拿碎石充数。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加十斤还少了。”
阿贵脸上的喜色僵住。
宁辞握住筐沿,没说话。
赵虎直起身。
“这筐交了,去丁字死坑搬旧料。那边缺人。”
宁辞抬起一点头。
赵虎的目光压下来。
“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
铁靴声走远。
阿贵仍站着,手指抓紧了衣摆。
宁辞看着矿筐里那把恢复了锋利的镐,胸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们挖得慢,赵虎嫌他们废物。
挖得快,赵虎就觉得还能再多挖。
阿贵轻声问:“真去?”
宁辞把镐取出来,擦掉刃口上的泥。
丁字死坑。
名字里带着个“死”字的地方,他从来不想去。
可赵虎已经替他们答了。
“先交矿。”
他把木牌翻到外面。
九十七,一百零三。
“镐别离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