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辞的手指穿过了那个字。
什么也没摸到。
灰白的笔画仍悬在镐尖上,像矿灯映在水里的影子。他又往前探了一点,指腹碰上冰冷的铁,胸口忽然一抽,眼前的光便散了。
矿镐还是那把矿镐。
“宁哥?”
阿贵抱着捞回来的矿石,站在排水沟边。
“你找什么?”
宁辞把手收回来。
“找命。”
阿贵脸色一变。
“还没丢。”宁辞补了一句,“别哭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镐尖上却什么都没有。
刚才那些笔画清清楚楚,甚至随着矿镐一起移动。可真要说自己看见了,证据只有一双挨过打、流着血的眼睛。
宁辞不喜欢拿这种证据赌命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没有?”
“你伸手拿镐。”
“镐上呢?”
阿贵仔细瞧了瞧,蹲下来,拿袖子擦掉镐头上的泥。
“有血。你手上的。”
宁辞没再问。
真有东西,也只有他看得见。
若是没有,那就是脑子出了毛病。
两样都不能让赵虎知道。
矿道另一端响起叫骂声。赵虎还在查矿,皮鞭抽了两下,有人叫了一声,很快又没了动静。
宁辞扶着石头,慢慢坐直。
先交矿。
脑子坏没坏,可以等没人要他命的时候再查。
阿贵把捞回来的矿石放进筐里,挪了挪位置,又望向那道还没挖开的矿脉。
“我再去敲。”
“别敲刚才那块。”
“那块露得大。”
“露得大有什么用?你能啃下来?”
宁辞指向旁边。
一块半埋在石里的玄铁,下缘有道窄缝。之前嫌它太小,阿贵没动。现在差得不多,倒比整面硬矿好对付。
“沿着下面撬。别砸矿,砸旁边的石头。”
阿贵点点头,取过矿镐。
他先敲松了旁边的碎岩,再把镐尖卡进缝里,双手压住镐柄。石头纹丝不动,柄上的细绳却绷紧了。
宁辞伸手按住他。
“别硬压。柄断了,咱俩拿牙挖?”
他捡起一块扁石,垫进缝隙,示意阿贵换个位置。
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,那块矿才松动。
宁辞抵住矿石,阿贵把镐抽出来,一点点掏掉底下的石渣。矿石落下时,他俩都没敢让它砸地,硬是用胳膊接住,再挪进矿筐。
阿贵的手一直抖。
宁辞的胸口也疼得厉害。
可筐里总算满了。
“够不够?”阿贵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再……”
“先抬出去。少一点,再补。”
他没说的是,再抡几下镐,自己的手恐怕就要握不住了。
两人抬着筐,挪到矿道口的秤旁。看秤的监工没问宁辞脸上的血怎么来的,只拨了拨筐里的矿,剔出两块碎石,扔在脚边。
秤杆晃了几下。
宁辞盯着那枚秤砣。
多往外挪一指,他们今晚就没饭。
监工终于拿起册子,在九十七和一百零三旁边画了一道,又添了几个字。
明日加十斤。
“滚。”
阿贵肩膀一松,险些把筐脱手。
宁辞撑住筐沿,等出了灯照得到的地方,才让他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秤。
赵虎的一句话,已经进了册子。
明天再求一次,未必还能留下两条命。
“先歇一会儿。”阿贵说。
宁辞点头。
他不能再靠那面矿壁。那地方的沉重像贴着骨头,待得久了,连喘气都得多用一分力。
阿贵扶着他,转进旁边的废矿道。
这里离主道不远,里面塌过,深处封着木栏。矿奴偶尔来避风歇脚,谁也不往栏后走。地上堆着旧木头、断绳和挑剩的石渣,灯火只能照到入口。
宁辞找了块干地坐下,把矿镐搁在膝边。
阿贵跑回去取两人的工具布袋。
脚步声刚远,宁辞眼前又是一晃。
镐尖上,那点灰光重新亮了起来。
【钝】。
他没急着伸手。
这次没有血流进眼睛,也没有人踹他。
宁辞用衣角擦了擦左眼,闭上,再睁开。
字还在。
他移开目光,灰光便淡下去;重新盯住镐尖,笔画又逐渐清晰。
他试了两次。
第三次,眼底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宁辞立刻低头,按住太阳穴。
不能一直看。
这一条,他记住了。
等刺痛稍稍退去,他再抬眼,视线却越过矿镐,落在不远处的石渣里。
那里也有一个字。
同样是【钝】,只是灰白的光更淡,半截笔画隐在泥里。
宁辞伸手拨开碎石。
下面埋着一截废镐。
木柄早断了,只剩几寸,镐头被石渣卡住,露出磨得圆滑的一侧。断口沾着旧泥,显然丢在这里很久了。
他看看自己的矿镐,又看看地上的废镐。
两把镐。
两个一样的字。
宁辞拿起一块碎石,在自己的镐尖上蹭了蹭。
泥掉了,字没掉。
他又用布擦。
还是一样。
这东西不在铁皮上。
他把矿镐翻过来,摸到磨平的刃口。新镐是什么样,他见过。监工的仓里挂着,尖端窄而利,照着灯,有一道细白的光。
自己的镐,连那道光都磨没了。
不能切开岩石,砸上去只会滑。
所以是钝。
念头落定的一瞬,眼前的灰光忽然清晰了一截。
宁辞的手停住了。
刚才不是这样。
他盯着地上的废镐,试着把注意力只放在那个字上。四周的石渣和暗影渐渐模糊,字的笔画却显出了细小的纹路,一头连着镐身,一头没入看不见的地方。
像一根扎进铁里的刺。
宁辞咽了咽口水。
他想起身,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原处。胸口仍疼,腿也没多出半分力气。那些灰光没有替他止血,更没替他把欠的十斤矿抹掉。
可它确实在变。
随着他的念头变。
他松开自己的矿镐,伸手握住废镐剩下的木柄。
这次,他没有去抓悬在空气里的光。
指腹贴着朽木,他在心里一点点辨认那个字,想着它连在镐身上的地方,想着这把镐曾怎样被磨掉尖端。
灰白的笔画微微一颤。
宁辞后背发紧。
他只想试着碰一下。
可那个字忽然有了分量。
不是落在手里,而是压进脑子。额角胀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顶住了骨头,他本能地想松手,字的边缘却已从镐身上翘起。
他咬住牙。
只取这一个。
灰白的纹路一根根绷直。
就在最后一根断开的瞬间,那个字猛地向他扑来。
宁辞眼前一黑。
没有砸上脸。
也没有疼。
意识深处,却响起了翻页声。
沙。
极轻的一声。
一本书出现在那里。
宁辞说不清“那里”究竟是哪儿。他眼睛仍睁着,仍能看见废矿道入口的灯,可只要稍一凝神,便能看见那本书。
没有人捧着。
也没有架子托着。
灰暗的封皮上,五个字渐渐浮现。
造物主字典。
宁辞怔了片刻。
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书页自行翻开,露出一片空白。刚才取下的【钝】落在纸上,像一滴被纸吸住的墨,缓缓定住。
随后,下面出现几行字。
发现:【钝】
品阶:白阶
来源:废弃矿镐
规则含义:世界认为此物已经失去锋利
效果:解除磨损
反噬:身体迟缓
宁辞盯着最后一行。
下一刻,他想松开废镐。
手指却没有立刻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五根手指这才慢慢张开,废镐掉回石渣,发出一声闷响。
宁辞心口凉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能动。
却慢了。
明明已经想好抬起来,手腕还停在原处。等终于抬起,原本要抓的东西又错过了。
他握拳,松开。
再握拳。
每一次都像隔着一层厚泥。
本章四格插画收起 −

“宁哥。”
阿贵的声音从入口传来。
宁辞抬头也慢了一拍。
少年拎着布袋,见他脸色不对,赶紧跑过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时,连舌头都有些发沉。
阿贵把袋子放下,蹲在他身边。
“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?”
宁辞想摇头,又停住。
“让我缓缓。”
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灰光。
方才挨打后,身体疼归疼,至少还能照自己的意思动。现在却像有另一个人在后面拽着,每个动作都要迟上半拍。
书页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身体迟缓。
这东西有账。
而且收得比赵虎还快。
宁辞靠着废木,等了一会儿,迟滞才渐渐松开。他不敢立刻再试,只把手搭在膝上,看阿贵替他把虎口的裂伤缠住。
少年撕的是自己衣服的里衬。
宁辞看见了,却没说。
“太紧了。”
阿贵松了一点。
“这样呢?”
“还行。”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
外头有人催矿奴回去领饭,声音沿着矿道传进来。
阿贵抬头:“能走吗?”
“等一下。”
宁辞凝住心神,那本书又出现在意识里。
第一页,还是那个【钝】。
后面全是空白。
他试着翻。
书页动了,却没有别的字。
他又在心里问了一句:这东西怎么用?
没有回答。
连一个标点都没多出来。
宁辞等了片刻,嘴角抽了一下。
名字倒挺大。
真到要命的时候,连句人话也没有。
他把目光落回那几行记录。
解除磨损。
自己的矿镐磨成什么样,他比谁都清楚。若这四个字是真的,至少不用再拿一块秃铁去碰玄铁。
可“效果”该怎么做出来?
刚才那个字是从废镐上取下来的。现在进了书,难道还得再拿出来?
宁辞瞥向石渣。
那截废镐卡在泥里,没了柄,连镐头也被压着。他没力气扒开,更不愿再碰一次,给自己添一笔迟缓的账。
先不动它。
他伸手握住自己的矿镐。
阿贵以为他要起身,赶紧过来扶。
“走吧,晚了又只剩汤。”
宁辞借着他的肩站起来,将镐柄夹在腋下。
站稳以后,他没有松开手。
脑中的书页静静摊着。
纸上是【钝】。
手里这把,也是钝。
明天还得多挖十斤矿。
宁辞低头,看了一眼磨平的镐尖。
他现在不指望这本名字吓人的书替他杀人,也不指望它给自己变一筐矿。
先让这把破镐能用。
就这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