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号矿坑的点名册上,没有宁辞这个人。
册子上只有“九十七”,旁边一道歪斜的墨痕,记着他今天还欠四斤矿。
宁辞蹲在矿壁根下,盯着自己的木牌看了片刻,把它翻过去,塞回衣领。木牌磨得发亮,边缘却扎人,贴着胸口时,像有一根细刺始终没拔干净。
头顶的矿灯晃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缩起肩膀,等到岩缝里落下的碎屑停了,才慢慢吐出憋着的那口气。
这里是玄铁深渊,下层死役矿道区。
没有天光,也没有四季。矿奴分辨日子的办法,是看监工换了几次灯油,自己挨了几顿鞭子。灯油有时会省,鞭子却从来不省。
宁辞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。
他只知道,今天要是凑不齐矿额,明天能不能睁开眼,都得看赵虎的心情。
膝上的矿镐已经磨秃了。
他拿拇指蹭过镐尖,连皮都没划破。方才那块玄铁,他砸了十几下,只敲出一个浅白印子,倒震得虎口裂开,镐柄上留着几道湿痕。
宁辞把手攥紧,等那阵麻痛过去,又松开。
镐不能坏。
人累了还能被踹起来,镐坏了,却要从口粮里扣。扣上一把新镐,他们两个至少三天吃不上东西。
“宁哥。”
阿贵从旁边挪过来,压低声音,递上一个水囊。
水囊瘪得像块旧布,囊口用麻绳缠了好几圈。阿贵把它藏在袖子下面,掌心沾满煤灰,指甲缝里却有一点洗不干净的血。
宁辞看了一眼。
“你又去接沟里的水?”
“不是。领的,还剩一点。”
“那你留着。”
“你嘴唇都裂了。”
“裂了正好,省得吃东西撑破。”
阿贵咧了咧嘴,笑得很小心,仍把水囊往他手里塞。
宁辞接过来,先掂了一下。
没多少了。
他只润了润嘴,便把囊口拧紧,塞回阿贵怀里。
“藏好。让监工瞧见,你明天连沟里的水都别想喝。”
阿贵点头,往衣服里藏水囊。胸前的木牌碰在囊口上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一百零三。
他们两人的牌子挂在同一只矿筐上,共交一份定额。上个月,隔壁一组死了一个人,剩下的那个照样要交足两人的矿。三天后,那人也没再起来。
宁辞瞥了眼矿筐。
还差四斤。
四斤矿,两条命。
这账怎么看,都不是人该算的。
“再敲两块。”他把矿镐放到脚边,撑着膝盖站起来,“你挑软的。别跟硬石头较劲,它又不怕疼。”
阿贵正要答话,矿道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铁靴踩过木板,一下,又一下。
随后是倒刺皮鞭拖地的声音。
宁辞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四周的镐声陆续停下。有人匆忙把筐里的矿石摊平,有人扯住袖口,盖住手上的伤。方才还挤在一处喘气的矿奴,各自退回自己的牌子下面。
赵虎来了。
他提着灯,另一只手拎着鞭子。鞭梢拖过泥水,倒刺间卡着干涸的血肉,灯光照过去,像一串没洗净的牙。
“今天的矿,谁还欠着?”
没有人答。
赵虎走到第一只矿筐旁,用靴尖踢了踢,听了一下声音,又拿灯照向筐边的木牌。
“都哑巴了?”
宁辞低下头。
别看他。
别出声。
最好连喘气都轻一点。
阿贵站在他身旁,怀里藏着水囊,手臂绷得发抖。赵虎的灯一转,他慌忙往后缩,脚跟磕上矿筐边缘。
一块矿石滚了下来。
当啷。
石头撞上排水沟的铁沿,弹了两下,落进黑水里。
赵虎停住了。
灯照在阿贵脸上。
“扔矿?”
阿贵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。
“虎爷,我不是……”
“老子问你是不是扔矿?”
宁辞心里一沉。
他知道赵虎听见了什么。
不是石头落水。
是有人当着他的面,把矿扔了。
赵虎把灯往身后的挂钩上一挂,抖开皮鞭。
“矿都舍得扔,看来是吃得太饱。”
阿贵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。
赵虎向前一步,鞭子已经扬了起来。
宁辞看见鞭梢上的倒刺,也看见阿贵那张还没长开的脸。他往后退的念头刚冒出来,脚却没跟着动。
阿贵死了,明天整筐矿都得由他一个人挖。
四十斤。
拿这把连手指都划不破的镐,挖四十斤玄铁。
还不如让赵虎现在就给他一下痛快的。
宁辞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下一刻,他膝盖一软,扑到赵虎脚边,双手抱住对方的左腿。
“虎爷!别打!”
鞭子从他肩后掠过去,啪地抽在石地上。
一片碎屑溅上脸,宁辞没敢抬头。
“这小子有眼无珠,手脚又笨,您跟他计较什么!”
赵虎低头看他。
“你倒长眼了?”
“长了,长了,全靠虎爷赏饭。”
宁辞说得又快又急,抱着铁靴的手却在发凉。
赵虎只要把鞭子收回来,再往下抽,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阿贵还在身后发愣。
宁辞咬紧牙,接着往下说。
“掉下去那块,我捞。今天欠的矿,我俩补。您留他喘口气,明天还多个人给您出力。真打死了,矿筐就空半边,上头来称矿,可不称死人啊。”
赵虎的鞭子停在半空。
宁辞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比一下重,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不敢再说。
说多了像教赵虎做事。
赵虎最恨矿奴觉得自己有脑子。
过了片刻,头顶响起一声冷笑。
“你替他担?”
宁辞把头压得更低。
“我们一筐矿,本来就一起担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个字让他后背骤然绷紧。
赵虎缓缓俯下身,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今天补齐。明天,你们这筐再加十斤。”
宁辞喉结动了动。
十斤。
阿贵急了:“虎爷,是我……”
宁辞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阿贵闭上了嘴。
“谢虎爷。”宁辞转回脸,“谢虎爷留活路。”
“谁给你活路了?”
赵虎把鞭柄撤开。
“老子只是不养废物。”
宁辞松开手,正要往后退,那只没被他抱住的铁靴已经抬了起来。
他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子。
砰。
一脚踹在胸肋之间。
眼前的灯火猛地散开,宁辞摔出去,肩背撞上矿壁,又沿着潮湿的石面滑到地上。
胸口像堵住了。
他张开嘴,却吸不进气。
矿壁贴着背,沉得出奇。每次靠近这里,身子都会像多背了一筐矿;此刻跌在墙根,那股熟悉的沉重压住四肢,连抬一下手都费力。
他听见阿贵喊了一声。
然后是赵虎的声音。
“谁准你扶了?”
脚步停在不远处。
宁辞趴在地上,终于咳出一口血。气从喉咙里挤进去,带着粉尘,呛得他又想咳。
他把那声咳嗽硬压了下去。
别让赵虎觉得这一脚没踹够。
也别让阿贵再开口。
灯光在头顶晃了晃,终于移向另一只矿筐。
“九十二,把你下面那层翻出来。”
鞭子拖地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矿道里仍旧没人敢动。
宁辞伏了好一会儿,才把脸转向阿贵。
少年站在原地,嘴唇抖着,眼睛里全是水,却连哭也不敢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宁辞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水藏好了没有?”
阿贵用力点头。
“矿……我捞,我现在就去捞。”
“等他走远。”
“宁哥……”
“闭嘴。你一张嘴,我肋骨都跟着疼。”
阿贵蹲下来,慢慢伸出手。
这一次,宁辞没赶他。
他借着那只手坐起一点,额角的血沿着眉骨滑进左眼。视野变得模糊,矿灯在泪水里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。
阿贵想用袖子替他擦。
宁辞偏了偏头。
“你那袖子比地还脏。”
阿贵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本章四格插画收起 −

宁辞喘着气,望向赵虎离开的方向。
黑血之民。
矿坑外的人这样叫他们,监工也这样叫。仿佛这四个字已经把他们的一辈子说完了:低等,脏,不配修行,死了也没人认领。
他们不能走出矿道,不能问上面的事,连名字都不能写进册子。
监工认木牌。
矿筐认木牌。
死了,也只会把木牌取下来,换给下一个人。
宁辞这个名字,是他留给自己的。
在这里,只有阿贵会叫。
他低头,看见衣领里露出的牌角。
九十七。
赵虎可以叫他贱骨头,上头可以把他算成一份矿额。可是宁辞知道,刚才趴在地上挨踹的,不是一块木牌。
他疼。
他怕。
他想活。
这些总不能也是假的。
阿贵小声问:“明天多十斤,怎么办?”
宁辞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脚边那把矿镐。
方才扑过去时,镐留在原处,阿贵已经替他拖了回来。镐尖灰白,柄上的裂缝被细绳勒着,怎么看都撑不了几天。
宁辞用指腹碰了碰磨平的尖端。
“先把今天的四斤补上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道:“真死了再哭,别提前,晦气。”
阿贵用袖口擦了擦眼睛,转身去排水沟边找那块矿。
宁辞把镐拖近。
手腕忽然一软。
不是方才挨打后的疼。
而是一阵毫无来由的眩晕,像有人把他眼前的灯,连同整条矿道,一起拧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。
灯仍在晃。
矿壁却有些不一样了。
那些裂缝之间,隐约多出几条细线。它们很淡,交错着压在石头里面。他想看清,眼底立刻涌上一阵刺痛,线条便又散了。
宁辞屏住呼吸。
失血了?
还是刚才那一脚,把脑子也踹坏了?
他撑住矿镐,想叫阿贵。
目光落下时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
磨秃的镐尖上,悬着一点灰白的光。
光在颤。
先像一块细小的石屑,随后拉开笔画,慢慢聚成了一个字。
【钝】。
宁辞眨了一下眼。
那个字还在。
他把矿镐往左挪。
字也跟着挪。
他松开手,镐落在石地上,灰白的字仍悬在镐尖上方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阿贵正蹲在水沟边,伸手摸索。
“宁哥,找到了!”
宁辞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个字,慢慢抬起手。
伸到一半,又停住。
赵虎今天已经给他留了一条够窄的活路。
这东西,是另一条路,还是催命的?
宁辞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把挖不动矿的破镐上,多出了一个原本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而那个字,似乎能被碰到。
他屏着气,再次伸出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