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物主字典第一卷 · 见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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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:父亲没能回来,我把活人带出去!

“你爹没走出去。”

亲历役工把那串工号指给宁辞,手指在纸上抖了一下,终于没有再绕开最后一句。

“我看着他死的。”

第三十二天,宁辞坐在旧休息段的石凳上,腹侧药布还在。昨夜换过药,接应处有人轮守,他醒了两次,后来又睡下,真正睡着的时段累计够了两时辰。书里的字元恢复了,这会儿却没有一个字能替他问话。

他把父亲的工号抄签放近一点。

“你再认一遍。别因为我是来找他的,就把别人的事说给我。”

役工拿出当时留下的交班牌。他与宁辞父亲同在深段,换班记号连着,领灯的位置也相邻。那日提前落闸的操作记录,昨晚已经从控制间拿来;牌上的时辰,与封口留下的断木、被压弯的支撑架一一对得上。

熟手先把能走的地方圈出来,宁辞只被送到安全边道。封死的里段没有被扒开,隔离仍在运转,役工站在外面,指着当年最后一处能看见人的窄口。

“撤人的签还没送到,闸先下了。有人被挤在撑架那边,你爹回来拉我。他把松下来的木撑顶住,叫我先爬。”

宁辞盯着架上那道折痕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我出去,又回头拉他。木撑断了,他被压在下面。”役工嗓子发紧,“我摸过他的脖子,也叫过他。他没再动。外头只肯拖人出来,不准重新开那道闸。”

他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救不成人的英雄。那时候他也怕,怕再落一块石头,怕管事把他推回去,逃出来后连那一夜都没敢大声讲。

“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
宁辞很想骂。欠一条命,为什么这些年只给他一句转役?父亲没回来,他守着那两个字,想过换了矿坑,想过路远,想过总有哪辆车能带一句消息回来。

可眼前的人也被留在了这里,脖子上还有旧役绳磨出的痕。他连自己的出路都没等到。

宁辞张了张嘴,最后只问:“东西呢?”

役工从休息段存物的木匣里取出一包布。交班牌记着物主工号,收物的人留了手印,外封日期与那张死亡交接牌相合。布里面是一只磨旧的小木匣,装着父亲随身的几片写字木片。

没有灵光,没有藏在匣底的功法。

宁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“米”字。左下一笔刻得太深,是他小时候抢着拿刀写的,父亲将木片按住,说先写稳,饭不会因为一笔写得凶就多长一把。

另一片上有个“回”字。

那时父亲教完,拿指节敲敲外面的框,又敲中间那一口:“认清这个。以后工签写哪天回,自己看,别等别人念。”

他认得了。

可父亲的工签上,后来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天。

宁辞拿起木片,指肚沿着粗糙的刻口走了一遍。书没有翻页,也不需要翻页。他把东西放回匣里,抱在膝上,突然低下了头。

苏星阑先看了一眼他的药布,确认没有被刚才挪动扯开,便把水放到他手边。

“我在外面。有事叫我。”

姜雪息将役工带去吃饭,又让准备撤队的人去另一头收拾。这里安静下来,宁辞用手掌遮住眼睛,肩背一抽一抽,腹侧跟着疼,他不敢把自己蜷得太紧。

他十九岁了,杀过孙成,能叫守卫把兵器放下。

这会儿还是想让父亲再敲一下他的脑袋,骂他把字写歪了。

眼泪落在木匣边,他赶紧擦掉,擦着擦着又停住。小时候嫌父亲手太糙,揉一下头发都疼,后来那些手纹,他连梦里都快想不清。

他曾认真想过,等自己多挣一点粮,就买把好镐给父亲。旧柄磨手,父亲每次把布绕得很紧,却总说还能用。后来征调急,宁辞将自己刚领的半块饼塞进他袋里,父亲当着他的面收了,出门前又偷偷放回锅边。

那半块饼,他发现时还骂过一句,说下回回来非得看着他吃。

下回一直没有来。

这几年宁辞忙着活,想起这件事,也总给自己找个能信的理由:那边管饭,路远,押车不许顺带。如今连这些理由都无处可放,他才发觉自己一直留着那个未说完的打算,仿佛攒够粮,事情就能补上。

他把木匣往怀里压了一点,避开腹侧的药布。原来一个人死了,不只是少一张吃饭的嘴。是你还有很多话要同他说,很多嫌他啰嗦时答应过的事,此后都找不到人接。

他想叫一声爹,又怕外面的人听见。最后声音还是出来了,低得几乎贴在掌心里。

没有人答应。

“你叫我看工签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看了。”

后面那句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外头有人问,今天撤队是不是又要先等管事签字。宁辞听见了,想起刚才那个役工说,闸先下了,撤人的签还没来。

他坐了很久,直到水不再温,才将木匣合上。父亲留下的东西很轻,放进怀里,伤口旁却像多了一块碰不得的地方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姜雪息将愿离的人数页放在石凳上:“熟手核过路。留维护的人要轮换,不肯走的人也不能替其他人答应。”

“逐个问。愿走的先接出去,愿留这班的,下一班谁接、粮在哪领,都写清。”宁辞擦了把脸,“饭照给。不拿留下当忠心,也不拿走了当逃役。”

亲历者小心问:“我也能走?”

“能。”

宁辞看了他一会,将那张旧交班牌仔细包好。

“你把见过的事说清,别替下令的人遮。剩下的路,我们一起找。”

不是所有维护都能今天停。两名愿接班的熟手当场认了轮守位置,另一人要求先送家里口信,姜雪息应了,叫接应者带回去;他没有为了换一碗饭就被永久留下。

苏星阑进来催宁辞换姿势,手里接到药棚的准信:明日早班前,两草一膏沿核过卡口的原路到枢纽,价仍两袋粮。新仓已另封药价,接货者守在原口。宁辞将信交给阿骨,由他照旧交接。

“现药只撑到明早,货到了我再清点。”苏星阑收好单子,“这边的浅伤先用净水处理,不明来路的药,谁也别急着往伤上抹。”

宁辞点头,手还按着怀里的木匣。

他想要父亲回来,已经要不到了。眼前这些人却还在喘气,还会问明天有没有饭,回去会不会被重新押进来。

他不能再让他们只等一个“转役”。

熟手来报,前面旧验身台旁有一道检修门,按旧轮换签能过,现役籍却写着不得离。两张凭据对的是同一个人,给出的去处不同。

宁辞扶着凳沿慢慢站起来,姜雪息将架挪到近处,没让他逞强。

“明天先看那扇门。”他说,“我爹没能回来。愿走的活人,我得带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