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把旧签展开时,宁辞先看见了父亲的工号。
他原本伸手要翻粮数,指尖却停在那一行。旧名册上的调役记号与这一班相同;父亲被征走时,他曾陪着核过这一处,没想过后来还会在领货令的附件里看见它。
第二十八天,腹侧的药布还裹着。宁辞往前坐了一点,伤口便扯住他。他不得不按着凳沿慢慢退回去,将纸留在右手够得到的地方。
“先把后页拿来。”他说。
阿骨没问别的,摊开旧回执。前夜安全药点有人接守,宁辞累计真睡足两时辰,字元是满的;今早到仓口这段,却仍是小车送过来,连下车也得有人扶。
纸上的工号不肯多给他一句话。属于哪班、哪天列入,能查;人活没活、最后去了哪里,单凭这几行都查不出。
宁辞把指尖移开,免得汗弄湿那一处。
“领粮的人在哪?”
押车者在验货线外等得不耐烦。他看见仓口换了人,才知道孙成出了事,仍把旧领货令举起来:“这印是真的,历次都这么领。总管换谁,也不能叫里头的人断粮。”
“粮不会断。”宁辞坐在桌后,“回程验货的签先拿来。”
“那不归你这头验。”
押车者伸手要收账袋,又朝搬工招呼,叫他们先把粮搬过线。姜雪息将短枪横在签袋前,没刺人,只把他的手与搬工分开。
“先把话说完。”
铁牛从内侧合上普通木栏。装粮的车还在里面,运工停在原处,没谁为了一个手势便往前闯。
押车者声音抬高:“我只送车!里头按什么班做事,你去问管道的人。扣着货,出了断粮的账算谁的?”
“算我的。”宁辞把未结的粮签压在掌下,“你也留一份。多少人要吃,在哪个口收,谁来签回,你说清楚,粮可以照送。你要我把人也交出去,就得给返程凭据。”
他的腹侧一阵阵抽痛,脸色并不好看。押车者看看那只始终没松开的手,又看看关上的内栏,终于把账袋放回桌上。
签能催搬工,催不出现在还没结的粮。
阿骨逐张核过领货印,先与昨夜收下的令对日期,再去翻旧仓存留的回执。宁辞不让人把整屋纸倒到地上,叫他只取同一路、前后几趟的记录,省得重要的一张反而乱没了。
押车者搓了搓掌心,解释自己也得拿签回去领这趟车钱,若丢了货,被追问的是他。他不是凭空跑来送粮的好人,却也不像敢拍胸脯担下深段人命的人。
宁辞给他留了实际收车记号,注明货仍在仓口、没有被谁吞走。要他留下可核的话,也得让他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;逼着一个人背所有账,只会逼他连知道的那点也不肯说。
名册上,旧道早已标作封废;领货栏却按固定班次领粮,灯油和药也没断过。若里面真没活人,灯点给谁看,换敷给谁用?
宁辞将一张回程栏推到押车者面前。
“这儿为什么空着?”
“我把车送到外闸,他们收完货便叫我回来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交给押运的。我不进深段,车也只到那儿。”
押车者怕自己被算作孙成一伙,忙补:“他们没叫我带人回。我走的口都说那段封了,不能乱进去。我不敢。”
这句话不证明他什么都干净,却也不够证明他知道里面所有事。宁辞叫阿骨把车走过的口、收签者所在、回车时辰分开记,不让他猜后面的路。
旧回程栏一页页翻过去,许多班次没有一笔人回来的记录。父亲的工号在对应的附件上,日期与调役册对得上,班次也不曾被划销。
宁辞盯了一会那串记号。小时候父亲出工,常说一班做完就回家;他会留半碗热的,等到热气散了再吃。后来那班去了旧道,锅里再没给他多留过一碗。
他很想当场问一声父亲在哪。眼前这人却只见过车闸,问急了,也不过逼出一句想让他满意的假话。
“领这趟人,是谁的签?”他换了一个能核的问法。
押车者从袋底拿出调工页。几个等着上车的工人站在棚下,原以为只是换个地方干活,听见这里迟迟不结货,也不敢擅自走。
阿骨让他们逐个认自己的记号。人和粮车分开,先到有水的接应处吃饭,名字不混在货数里。有人担心不走会丢份额,铁牛指了指已经领到的饭:“今天的在这儿。要问清返程,不必先拿你们的肚子垫。”
仓门的搬运班接替他们卸货,伤工照护班仍在药点。姜雪息沿押车者说的普通车线核过近口,回来只确认到外闸的路确实能走,里面的门与守卫没有看全。
一名搬工听见这话,把已抬到肩上的轻粮包放回验货台。方才押车者催过线,他差点照做;如今粮有人核,人也有人核,他便等拿到新结算签才接下一趟。
宁辞没有叫他们围桌听自己的父亲去了哪。那是他要追的一笔,这几个人眼前的饭和返程,也各是一笔,不能因为他着急就略过去。
修货架的工人将换下的灵工护货框垫到坐席旁,旧供能口已经断开,框里留着长期护载的青【盾】。宁辞握稳框边承接,凝结退进书中,弯曲的框沿仍硌着掌心。
【盾·青阶:40%】
第三份同阶源补足了这次校准。满额字元容不下补给,淬体余额却添了两份。工人抱回护框,宁辞没有起身,腹侧药布正扯得他一阵发紧。
阿骨把昨早那批药的收讫签归好:两草一膏验过,两袋粮付清。苏星阑给十四名需药者留的期限仍到第三十天早班,若添新伤就得提前续。
宁辞看了眼被留下的调工页,把明日的安排说清楚:先送粮到已确认的交接口,带少量人去核返程,旧仓、水点和药点不能撤空。自己坐架走,到未知段先停,不拿腹伤跟车狂追。
“你真要去?”姜雪息问。
“我想问父亲,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带人回来。”宁辞抬头,“这几个人先不送进去。问完,再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押车者低头按了交签记号,车线与班次终于有了可追的一条。他仍只肯说自己走过的路,宁辞也只让他带到那儿。
棚下一个工人端着碗过来,胆子大了一点:“那边说,做几天就回。不去的话,还能给我们另安排吗?”
宁辞将他的名字放回接应名单。
“能。你先把饭吃完。”
他面前,旧回程栏仍是空的。
几天便回的承诺说了一遍又一遍,这里却许多年没等来一个收讫记号。